往前数个几百年,帝后出行弃辇乘马,绝对是前无古人的,但是对于大昭的百姓而言,这样的场面虽说是少见,但绝对不是稀罕事。

他们不会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只是觉得能见到高高在上的皇帝和皇后,便是一件极为荣耀和欢喜的事情,其实他们能有这样的感受 ,帝后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了。

帝后策马而行,百姓得以亲睹天颜,敬畏之余便多了一层亲近。这份“看得见”的恩典,比任何谕旨都更能收揽民心。

再者,前有除夕刺客,后有端午毒针,对于皇帝的明枪暗箭从未真正消停过。

此举也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即便风波不断,但天家威严不减,帝后风采依旧,借此压住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阴谋揣测。

当然,帝后敢舍弃更为安全的御辇,将自己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也绝非匹夫之勇。

数千玄甲铁骑前后拱卫,甲胄森然,马蹄声整齐如雷,光是那股肃杀之气,便足以令绝大多数心怀不轨之人胆寒。

而更深的一道防线,则藏在人群之中。

那些看似寻常的百姓里头,不知有多少是玄鹰卫的人,正绷紧神经戒备着。

加之白非踞于屋脊之上,俯瞰全局,底下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帝后的安全,可以说是有绝对保障的。

忽然,白非似有所感,目光倏地一转,落向队列之中的一辆马车上。

一阵风过,那辆被她盯住的马车一切如常,只有车帘微微晃了晃。

白非很快认出了那是谁家的马车,神色稍缓,随即收回视线,眸光又化作鹰隼般的锐利,冷冷扫向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人潮。

城内的行程十分顺利,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帝后又坐回了御辇之中。

在城内策马而行,有其政治上的考量。

如今到了这更为广阔的官道上,便不必再辛苦自己了,也算是替那些一直绷着神经警惕周遭的护卫们省些气力。

距离帝后上一次巡猎已经时隔五年了,因此声势格外浩大。

此番巡猎,并不仅仅是驰骋山林、弯弓射猎,更是为了检阅京营与亲军诸卫的骑射弓马,看看五年未经大阅,将士们的锋锐是否依旧。

同时也向随行的各国使者展示大昭的强强盛武功,等围猎结束,照例还有宴赏群臣的仪典,于杯酒骑射之间凝聚人心,向天下昭示君臣一体、盛世承平的气象。

所以所谓的巡猎,说到底,还是一场政治表演罢了。

只是对于有些人而言,巡猎就是一趟公费踏青。

不必上朝,不必点卯,不必天不亮就候在午门外头吹风。

官员们骑在马上,神情比上衙的时候不知松快多少,他们三三两两凑作一处,指点远处的山色,议论此番围猎能猎着些什么,偶尔压低了声音说两句朝堂上不便说的闲话,随即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随行的勋贵子弟们也和交好的兄弟策马并行,低声议论着此番围猎谁能拔得头筹,言语间尽是跃跃欲试。

一场巡猎,上头有上头的盘算,底下人有底下人的快活。

行了约莫半日,队伍渐渐出了京畿地界。

官道两侧的景致渐渐疏阔起来,田野与远山次第入目。

前锋传来号角声,整个队伍便缓缓停驻下来,这是今日行程中头一次短暂的歇息。

御辇停稳,随侍的宫人上前打起帷幔,捧入清水与巾帕。

帝后未下车,只在辇内暂歇。

白非翻身下马,几步踏上一旁地势稍高的土坡,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过。

随行的玄鹰卫无需吩咐,早已散开,不着痕迹地将御辇周遭牢牢围住。

官道上偶有零星行人经过,远远望见这旌旗蔽日、甲胄森然的架势,便低头快步避开,无人敢多做停留。

队伍停驻的地方,恰好挨着一条浅河。

河面不宽,水却清亮,日头底下泛着粼粼的光。

马匹走了半日,早已饥渴难耐,嗅到水气便躁动起来,不住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得浮土微扬。

于是它们的主人便牵着它们来到河边,沿河岸一字排开,依次饮水,偶有两匹争抢位置,被缰绳轻轻一带便老实了。

张知节在队伍停下的瞬间,便翻身从大橘背上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身子,感受着腰腿间传来的酸痛,心中暗暗叫苦。

从出发到现在,他已在马上坐了将近三个时辰,从前哪里在马上待过这么久,这滋味委实不好受。

感受到大橘对于水源的向往,他便忍着不适,牵着大橘往河边走,趁着它低头饮水的功夫,张知节解下马侧的水囊,拔开水囊塞子仰头便灌,却只滴出零星几点水珠。

张知节晃了晃水囊,里头空荡荡的,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才他离队小解,回来的时候拿这水囊的水洗手来着。

他叹了口气,将塞子重新摁回去,目光不自觉地往队伍后方瞟了一眼。

张书的马车就在不远处,那车里肯定有水。

这念头刚起,就被张知节强按了下去。

这两日张书的心情,只能用“极差”二字来形容。

待旁人倒还勉强端着,唯独对他,那是一百个苛刻,一千个不耐烦。

眼下的姐姐就是一串点着了引线的炮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炸,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别凑上去找死了。

罢了,熬一熬就是了,口渴算什么,还是命最重要。

他将刚水囊重新挂回马侧,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停在了他跟前。

卢正庭翻身下马,也没多话,只从自己马侧解下一只水囊,抬手递了过来。

“是干净的,我还未喝过。”

张知节立即笑了,伸手接过,朗声道:“多谢君衡。”

卢正庭“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向张书的马车上。

他微微蹙起眉头,拧开自己手中另一只水囊,饮了一口,问:“书姐儿怎么不出来骑马?”

此番出行,连皇后都是策马而行,所以没人敢说女子骑马不妥,随行的贵女们骑装束发、策马徐行,英姿飒爽的也不在少数。

曾经从疯马上救过宁懿郡主,且身为国子监骑射博士的张书,如今却安安分分地缩在马车里,连面都不曾露过一回,实在有些反常了。

卢正庭不禁面露忧色,仰头喝一口清水。

“她月事来了。”

“噗——咳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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