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麒麟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在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西域的山川、城郭、绿洲,纤毫毕现。
嬴将闾独自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枚代表疏勒城的黑色小旗,神情平静得如同一尊玉雕。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名罗网的“信鸽”,正以最快的速度汇报着从万里之外传回的每一个微小动向。
“……目标已出城,三十六骑,皆着黑衣,配有弯刀,马匹为大宛良驹。”
“……他们避开了官道,正沿着一条废弃的商路,向南郊的关帝庙移动。”
嬴将闾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黑色小旗,轻轻插在了代表关帝庙的那座孤零零的小土丘上。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锁定了猎物的命运。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些被推到台前的楚国余孽,也不是那个上蹿下跳的粟特商人。
他要的,是躲在这些人背后,那只自以为是的西方之鹰的爪牙。
“传令章邯。”
嬴将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按计划行事。朕要活的,至少一个。”
“遵旨!”
疏勒城外,月色如霜。
一座破败的关帝庙,静静地矗立在荒野之中,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巨人骷髅。
庙门紧闭,蛛网遍结,只有几只夜鸦在残破的屋檐上,发出沙哑的叫声,为这死寂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诡异。
粟特商人阿米尔,此刻已经换下了一身华贵的丝绸,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
他勒住马,看着不远处的关帝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不屑。
影杀?一个亡国奴组成的杀手组织,竟也敢留活口,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个东方暴君的悬赏令,就像一条疯狗,已经把整个西域的鬣狗都吸引了过来。
必须在秦人之前,将这个麻烦彻底抹除。
“大人,里面似乎有火光。”
一名属下压低声音说道。
阿米尔眯起眼睛,果然看到一丝微弱的火光,从庙宇的窗户缝隙中透出。
他冷笑一声。
看来情报没错,那个所谓的首领,果然受了伤,正在此地苟延残喘。
“按我们演练过的阵型,准备破门。”
他拔出了腰间那柄与中原制式截然不同的短阔罗马剑,“记住,不要留活口,速战速决!”
三十多名精锐的护卫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他们一手持鸢形盾,一手握短剑,以三人为一小组,交错掩护,如同黑色的潮水,悄然无声地向着那座死亡陷阱涌去。
当最前方的三人抵达庙门前时,他们对视一眼,猛地抬起脚,合力踹向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门。
“轰——!”
庙门轰然向内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然而,门后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庙内空空如也,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个身受重伤的影杀首领。
只有一个火盆,在正中央静静地燃烧着,将一尊怒目圆睁的关公神像,映照得狰狞可怖。
不好!
阿米尔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致的危险感瞬间将他笼罩。
“撤……!”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喊出,异变陡生!
“嗡——!”
一阵密集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弓弦震动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关帝庙残破的屋顶上,坍塌的院墙后,黑暗的树林里,无数道黑色的身影,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他们手中端着的,正是那种造型奇特的神机连弩!
“嗖嗖嗖嗖嗖——!”
根本无需瞄准,数千支冰冷的铁制弩箭,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暴雨,从天而降,瞬间封锁了关帝庙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举盾!”阿米尔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他的手下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鸢形盾高举过头顶,组成了一个简陋的龟甲阵。
“叮叮当当!”
密集的弩箭射在盾牌上,发出一阵炒豆般的爆响。
罗马人引以为傲的重盾,在第一波箭雨中,竟真的硬生生扛了下来。
然而,不等他们喘息,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嗡——!”
这一次,弩箭不再是从天而降,而是平射。
箭雨如同毒蛇,精准地钻入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钻入他们的小腿、手臂和所有盾牌无法遮挡的部位。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罗马人引以为傲的阵型,在这种无差别、高频率的饱和式攻击下,瞬间出现了破绽。
阿米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一名最勇猛的护卫,小腿上瞬间插了五六支弩箭,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身形一晃,露出的空隙立刻被十几支弩箭穿透,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刺猬。
“冲出去!”
阿米尔双目赤红,知道再固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挥舞着短剑,带着剩下还能动弹的人,试图朝着一个方向突围。
可他们刚冲出几步,前方黑暗的院墙之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玄色重甲,手持一柄环首大刀,正是上将军章邯。
他看着这些负隅顽抗的鹰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举起了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射!”
“嗡——!”
第三轮齐射。
也是最后一轮。
箭雨过后,整个关帝庙前,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章邯缓缓走到阿米尔面前。
这位罗马间谍的首领,大腿被三支弩箭贯穿,正躺在血泊中,死死地瞪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们……”阿米尔挣扎着,用生硬的秦语说道,“你们怎么会知道……”
章邯懒得与他废话,直接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用力一碾。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中,阿米尔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罗马短剑脱手而出。
“堵上嘴,带走。”章邯冷冷地吩咐道,“其余的,就地处理干净。”
疏勒城内,一处不起眼的罗网秘牢。
昏暗的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刑具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被卸掉关节的阿米尔,像一滩烂泥,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章邯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一道屏风,立在秘牢的阴影深处。
嬴将闾,就在那屏风之后。
“说吧。”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的名字,你的来历,你的同伙。说完,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阿米尔费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章邯,死死地盯着那道屏风后模糊的人影。
他忽然咧开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癫狂而诡异的笑容。
“呵呵……东方之王……”
他的秦语生硬而干涩,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你杀了我,也无法阻止雄鹰的降临。我们,在西方的地平线上,在东方的朝堂里……我们,无处不在。”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猛地一变,瞳孔瞬间放大,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
不好!
章邯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捏开他的嘴,却已经晚了。
阿米尔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他竟是咬碎了藏在臼齿中的毒囊,自尽了。
章邯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满是懊恼与不甘。
t所有的线索,在这枚碎裂的毒牙面前,似乎再一次,被斩断得干干净净。
屏风之后,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许久,嬴将闾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把他牙齿里剩下的东西,抠出来,送去格物院。”
“把他带来的那些金币,一枚枚都给朕查清楚。上面的花纹,重量,成分,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刚才说,我们在东方的朝堂里,也有他们的人?”
“看来,咸阳城里,也该好好打扫打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