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的东西,到窗口直接以我的名义寄,但是……你别给我搞别的名堂!那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恐怖。”
“你放心,我只是为了上诉而已。”
交易达成。
林燃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林燃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
安江的初秋,牢房的墙壁似乎总是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冷,那种冷不是贴在皮肤上的,而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林燃坐在312监舍的床铺边缘,膝盖上垫着一本从阅览室顺来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的旧杂志。他手里握着一根笔尖微微有些劈叉的圆珠笔,目光死死盯着膝盖上那几页薄薄的信纸。
写申诉材料,大都是个无用功。
说白了,国内的刑事上诉程序,在多数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不知道多少个九都是“走过场”。
厚厚的案卷往上一递,二审法官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翻两页,觉得程序没毛病,大笔一挥——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就是二审的书面审。
也是绝大多数上诉程序的结局。
一个身陷囹圄的犯人想在二审见法官一面?简直是痴人说梦。
林燃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手腕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
想要把铁板一块的“书面审”硬生生撬开一道口子,逼成“开庭审理”,光在纸上声泪俱下地喊冤根本没用。法官天天看人喊冤,早看麻木了。你得下饵,下那种带着血腥味、能勾起他们职业敏感度和政治嗅觉的猛饵。
他脑子里迅速掠过那本黑金账册上被自己连夜拆解下来的核心页。咬了咬牙,在申诉书的最后,附加了一张极其普通的便笺。
便笺上,他没敢写“姚永军”这个名字,也没写那笔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外流资金。他只写了一个极其隐秘的、跟当年自己那桩所谓“毒品案”资金流向密切相关的一个国内过桥账户。
那个账户,正好牵扯到当年市局缉毒大队某个一直悬而未决、查不下去的线索。
林燃是前世被审问时,无数次被问起过这个账户,当时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但也记住这个信息。
没想到成为了这一世的突破口。
而且这鱼饵刚好。
不能太大。大了,会把深水区里的史前鳄鱼全引出来,自己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但这鱼饵也不能太小,得刚好够分量,能稳稳卡住那位一直暗中关注他论文的谭副院长的喉咙。
他要让谭副院长这种深谙司法逻辑的老狐狸觉得,这案子不仅有疑点,更有深挖的巨大政治价值。
笔尖离开纸面。折叠,封口。林燃用大拇指用力压平信封边缘的折痕,仿佛要把自己这十年的憋屈和怒火全封印在这个薄薄的纸袋里。
下午放风的时候,这封信混在副监狱长李昌东的私人采购核对单里,顺着那条不受任何狱政科狱警监控的权力暗道,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安江监狱的高墙。
递出材料的那一刻,林燃心底那块巨石算是勉强落了地,尽管他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他低头瞥了一眼胳膊上那个崭新的红袖标——“后勤仓管”。
这块不到巴掌大的红布,在安江监狱这套弱肉强食的生态系统里,简直就是一张半成品的免死金牌。
走在去往医疗监区的走廊上,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以往那些巡逻管教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案板上一块随时可以剁碎的烂肉,带着警惕和鄙夷。
现在呢?多半选择视而不见,有的老油条甚至在错身而过时,还会微不可察地点个头。至于那些犯人,更是隔着老远就自觉贴紧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昌东贪婪归贪婪,但他给特权确实痛快。
只要你手里捏着他的胃口,把他喂得舒舒服服。
沉重的铁门一道接一道在身后锁死,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尿骚、汗酸和发馊白菜汤的劣质味道逐渐被抛在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来苏水那股冰冷、刺鼻却又莫名让人感到安全的消毒液气味。
医务室到了。
推开药房那扇半透明的毛玻璃门,里面的空间逼仄得甚至有些局促,两边堆满药盒的高架子让人只能勉强错身。
苏念晚正踮着脚尖,在最上层的防潮柜里翻找纱布。听见门轴摩擦的响声,她身子本能地一僵,回头看见是林燃那张熟悉的脸,原本绷紧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林燃没说话,反手扣上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他直接走过去,穿过狭窄的过道,从背后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下巴顺势搁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白大褂上碘伏的气味混杂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直往鼻腔里钻。
在安江监狱这种把人硬生生异化成野兽的绞肉机里,这点微末的温度和香气,足以让人上瘾,甚至让人短暂地忘记高墙外的血雨腥风。
苏念晚没有挣扎,顺从地将身体的重量交托在他胸口,双手轻轻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偷来的、见不得光的片刻温存。
突然,林燃的眉头极其微小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不可抑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苏念晚像触电一样转过身,白皙的手指精准无误地按向他的左侧肩胛骨。“又疼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那是出于医生的本能,但也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那是前几天晚上,在四监区走廊里,跟彭振手下那个代号“幽灵”的疯子杀手搏命时留下的贯穿伤。
生锈的自行车辐条当时硬生生扎透了肩部的肌肉群,虽然苏念晚冒着极大的风险连夜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给他做了缝合,但那个位置发力过于频繁,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慢。
“没事。这两天阴天,骨头缝里有点发酸罢了。”林燃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把手抽回来。
“别动。”苏念晚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