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May是在咖啡馆打烊之后来的。
她换了一身碎花裙子,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比在店里的时候好看。
靓坤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裙子,忽然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她也穿过一条碎花的,白色的底子,蓝色的小花,站在学校门口等他。
那时候她笑得多好看,跟现在不一样。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靓坤没问去哪儿,跟在她后头。
澳门的老街到了晚上就安静了,店铺关了门。
阿May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靓坤跟在后头,隔了几步远,看着她的背影。
那条碎花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走了十几分钟,她停下来。
前头是个小公园,几棵树,几张长椅,一盏路灯在中间亮着,照着地上的落叶。
阿May走到长椅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靓坤走过去,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May先开口了:“阿坤,你还记得以前放学的时候,你也走在我后头。”
靓坤说:“记得。”
阿May笑了:“那时候你不敢跟我说话,就跟着,跟了好几个月。”
靓坤也笑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May说:“第一天就知道了,你那么笨,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两人都笑了。
笑完了,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阿May抱着胳膊,缩了缩肩膀。
靓坤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阿May愣了一下,看着那件绿西装,忽然说:“你现在穿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靓坤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一件衬衫,大金链子还挂着:“以前没穿过这种衣裳。”
阿May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靠着长椅,看着远处的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靓坤也看着那些灯,脑子里空空的。
阿May忽然说:“阿坤,你恨不恨我?”
靓坤转过头,看着她。
阿May没看他,还看着远处那些灯,声音很轻:“毕业之后,你来找过我,我知道,可我没见你。”
靓坤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阿May说:“那时候我觉得,咱们不是一路人,你穷,我也穷,在一起只会更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我来了澳门,以为能过好日子,结果……”
她没说下去。
靓坤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May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阿坤,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靓坤不知道她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傻,还是说他没变。
他看着那张脸,路灯照在她脸上,把那条碎花裙子照得发白。
靓坤忽然说:“阿May,你跟我回港岛吧。”
阿May愣住了。
靓坤说:“我在港岛有鞋厂,有房子,有车,你去了,不用再做那些事。”
阿May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声音发哽:“阿坤,你不懂,我不是以前那个阿May了。”
靓坤说:“我知道。”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管,就那么看着他。
靓坤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阿May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靓坤说:“阿May,你跟我回去。”
阿May没说话。
她看着靓坤,看了好久,然后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
靓坤的手环着她,轻轻的,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过了很久,阿May抬起头,看着他:“阿坤,你就不怕我骗你?”
靓坤愣了一下。
阿May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万一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靓坤看着她,然后说:“那我也认了。”
阿May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扑进靓坤怀里,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靓坤抱着她,轻轻的,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许大茂和阿渣坐在大堂里,见他进来,两人站起来。
许大茂看着他,问了一句:“靓坤,你去哪儿了?”
靓坤说:“出去走走。”
许大茂看着他那样子,没再问。
靓坤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帅茂,我找到她了。”
许大茂愣了一下:“谁?”
靓坤说:“阿May。”
许大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上从来没出现过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找到了就好。”
靓坤进了电梯,门关上。
……
靓坤把阿May带回港岛的时候,许大茂是最高兴的那个。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靓坤牵着阿May从船上下来,笑得合不拢嘴,拍着靓坤的肩膀:“行啊靓坤,藏得够深的。”
靓坤也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傻笑,是高兴的。
阿May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新裙子,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冲许大茂点了点头:“许老板好。”
许大茂摆摆手:“叫什么许老板,叫帅茂。”
阿May愣了一下,靓坤在旁边说:“叫帅茂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阿May笑了,叫了一声帅茂。
许大茂高兴了,拉着阿渣,说要给靓坤和阿May接风,去华苑吃饭。
阿渣也高兴,说好。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许大茂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又是敬酒又是夹菜。
阿May坐在靓坤旁边,不怎么说话,偶尔笑一下。
许大茂问她能不能喝酒,她说能喝一点。
许大茂给她倒了半杯,她端起杯,跟许大茂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许大茂看着她那样子,觉得这姑娘挺文静的,跟靓坤正好互补。
接下来几天,许大茂经常看见阿May来找靓坤。
有时候在鞋厂,有时候在宿舍楼下。
她来得勤,待得久,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靓坤忙着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等着,不催,不闹,安安静静的。
靓坤忙完了,她就笑着迎上去,帮他擦汗,帮他整理衣裳。
靓坤看着她的眼神,亮亮的,柔柔的,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许大茂看在眼里,替靓坤高兴。
阿渣也替靓坤高兴。
两人私底下说,靓坤这回算是找对了人。
阿渣说那姑娘看着挺本分的,许大茂点点头,说配得上靓坤。
可没过多久,许大茂就觉得不对劲了。
阿May来找靓坤的次数越来越多,可每次来都有事。
不是借钱,就是让靓坤帮忙办事。
头一回是借钱,说家里出了点事,急用钱。
靓坤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了五千块给她。
阿May接过来,眼眶红了,说谢谢。
靓坤说谢什么,应该的。
许大茂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
五千块不算多,靓坤不差这点钱。
第二回是借钱,说家里又来信了,还差点。
这回靓坤又给了,给了一万。
许大茂皱了皱眉,还是没说话。
第三回不是借钱了,是让靓坤帮忙办事。
阿May说她有个亲戚想在港岛找活干,能不能让靓坤帮着问问。
靓坤说行,去找许大茂。
许大茂问什么亲戚,靓坤说阿May的亲戚。
许大茂看着靓坤那双亮着的眼睛,没多问,帮着安排了。
事情不大,帮个忙而已。
可许大茂心里头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了。
阿May每次来,都是有事。
没事的时候,她来吗?
许大茂想了想,好像也来,可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他想了想,没跟靓坤说。
兄弟刚处上对象,他不好说什么。
可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了。
借钱越来越多,办事从小事变成大事。
有一回阿May让靓坤帮她去见个人,说是个老板,想跟她合伙做生意。
靓坤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许大茂问他怎么了,他说那个老板看着不太正经。
许大茂问他怎么不正经,靓坤说不出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许大茂没再问,可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那天晚上,许大茂一个人坐在大排档里,喝着啤酒,想着这些事。
阿渣坐在对面,看他那样子,问:“帅茂,想什么呢?”
许大茂放下酒杯,看着阿渣:“渣哥,你说阿May那姑娘,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阿渣愣了一下:“怎么了?”
许大茂把那些事说了一遍。
借钱,办事,见老板。
说完,他看着阿渣:“你说靓坤是不是太老实了?”
阿渣想了想,说:“靓坤是老实,可那姑娘……我也说不上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许大茂把啤酒一口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不行,我得查查。”
阿渣看着他:“查什么?”
许大茂说:“查查那姑娘到底是干什么的。”
阿渣没说话,点了点头。
许大茂站起来,往外走。
阿渣跟在后头,两人上了车,往鞋厂开。
许大茂的眉头皱着,心里头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