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数据上午送到靓坤手上，他正坐在冠东影业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报纸，上头全是《哑巴刀客》的影评。
有夸导演的，有夸演员的，还有夸摄影和动作设计的，可没有一篇提到他。
靓坤不在乎，他翻着那些报纸，嘴角一直弯着。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那头是戏院老板，姓黄，嗓门大得隔着话筒都能震耳朵：“李老板！恭喜恭喜！首周票房破百万了！”
靓坤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地上，他愣了一下：“多少？”
黄老板又说了一遍：“破百万了！一百零三万！这还是港岛一个地方的，九龙和新界还没算进去！”
靓坤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那面墙。
墙上挂着《哑巴刀客》的海报，刀客的背影，残阳如血。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街。
靓坤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许大茂的号码。
“帅茂，首周票房破百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许大茂的声音炸开了：“真的假的？”
靓坤说：“真的，刚才戏院老板打的电话。”
许大茂在那头喊了一声“阿渣！靓坤说票房破百万了！”
那头传来阿渣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气是高兴的。
靓坤挂了电话，又拨了阿渣的号码，阿渣接了说：“帅茂刚跟我说了，恭喜恭喜！”
靓坤笑了：“同喜同喜。”
阿渣说：“什么同喜，是你的喜。”
靓坤说：“冠东影业的喜，就是大家的喜。”
阿渣笑了，没再说什么。
第二周的数据更吓人。
不降反升，一百三十万。
黄老板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李老板，你这片子要破记录了！”
靓坤问什么记录，黄老板说：“港岛本土武侠片的票房记录。”
靓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报纸上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
《明报》说这是“今年最好的武侠片”，《星岛日报》说“林某导演新锐天才”，《华侨日报》说“主演某某从此一炮而红”。
靓坤把那些报纸一份一份摞在桌上，摞了厚厚一沓。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摞报纸，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片场熬通宵的时候。
那时候又冷又饿，盒饭凉了，菜叶子黄了，他蹲在监视器后头，一边扒饭一边看回放。
那些日子值了。
许大茂的电话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问票房，是问别的。
“靓坤，票房分账什么时候到？”
许大茂的声音里带着笑。
靓坤靠在椅子上，笑骂了一句：“你就知道钱。”
许大茂在那头说：“废话，我投了一百万，不得问问什么时候回本？”
靓坤说：“快了，黄老板说月底结账。”
许大茂说：“行，到时候别忘了请客。”
靓坤说：“忘不了，你那张嘴，我能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许大茂哈哈笑了几声，挂了电话。
阿渣下午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果篮，往桌上一放：“靓坤，恭喜，这果篮是帅茂让我带的，他说他忙，来不了。”
靓坤看着那个果篮笑了：“他忙？他忙什么？鞋厂不是有你盯着吗？”
阿渣也笑了：“他忙着躲他妈。”
靓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阿渣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靓坤一根。
靓坤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
阿渣自己也点上，抽了一口。
两人对着吞云吐雾，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渣忽然说：“靓坤，你现在是名人了。”
靓坤摇摇头：“什么名人，就是个拍电影的。”
阿渣说：“不一样了，以前人家叫你靓坤，现在人家叫你李老板。”
靓坤笑了：“你还是叫我靓坤吧，李老板听着别扭。”
阿渣也笑了。
抽完那根烟，阿渣站起来：“走了，鞋厂还有事。”
靓坤送到门口，阿渣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第二部戏早点开机。”
靓坤点点头。
阿渣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靓坤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份《明报》，又看了一遍那篇影评。
看到“天才”两个字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天才？
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比别人多熬了几个通宵，多看了几遍剧本，多跑了几趟片场。
那些熬红的眼睛，那些累弯的腰，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动作戏，才是这部电影能成的真正原因。
靓坤把报纸放下，拿起电话，拨了钟建华的号码。
“华哥，票房破百万了。”
电话那头，钟建华的声音很平静：“知道了 好好干。”
靓坤说：“华哥，谢谢您。”
钟建华说：“谢什么？是你的努力。”
靓坤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傍晚的时候，林导演来了。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瓶红酒，往桌上一放：“李老板，庆功。”
靓坤看着那瓶酒笑了：“就咱俩？”
林导演说：“就咱俩，人多了吵。”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开了酒，倒了两杯。
靓坤端起杯，跟林导演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酒有点涩，可回味是甜的。
林导演说：“李老板，第二部戏的剧本，我改了三稿了，您什么时候看看？”
靓坤说：“明天，今天不聊工作，就喝酒。”
林导演笑了，又跟他碰了一杯。
两人喝了大半瓶，林导演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他说：“李老板，我在邵氏干了七八年，头一回碰见您这样的老板。”
靓坤问什么样的，林导演说：“懂戏的。”
靓坤笑了：“我不懂戏，我就是觉得拍电影得认真，不认真，观众不买账。”
林导演点点头，又跟他碰了一杯。
林导演走了以后，靓坤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亮着，照着墙上那张海报。
他看着刀客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