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轻轻摇头笑了笑。
他将自己那盅剩小半的仙跳墙往面前挪。
另一只手拿起搁在石桌上的玉兆。
指尖随意滑动几下,屏幕亮起。
正好是桂乃芬的直播间界面。
画面里,金汤稳稳注入汤盅,色泽诱人。
弹幕飞快滚动,热闹非凡。
“唉。”
景元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真可惜,难得抽中一次。”
他手指轻点几下。
分享链接。
发送对象:符玄
……………………
太卜司,穷观阵核心区域。
巨大的阵列演算计算机,在太卜司核心运作。
低沉的嗡鸣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不论何时,这里始终弥漫着清冽的灵光气息。
符玄此时在观星台上。
粉色的发辫随着她来回踱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额间法眼闪烁光芒,映着她紧绷的眉眼。
“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
她低声念叨,试图说服自己。
“这就是个外出游历多年的仙舟民,回来开了个普通的小吃摊而已。”
“手续齐全,过往记录虽然有些模糊,但也始终是停留在庇尔波因特。”
“很平常,很合理。”
她停住脚步,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对,就这样。
普通的返乡人员,普通的小吃摊。
没什么特别的。
……才怪啊!
那个叫洛水的摊主,简直就像投入数据海的一块虚无!
穷观阵推演诸天,测算万理。
即便是先前铁墓那场危机。
那场席卷诸界,险些令仙舟联盟折戟沉沙的浩劫。
她凭借额间第三只眼,辅以穷观大阵。
至少也能从纷乱如麻的未来线中,窥见九死一生的凶险征兆。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算有个结果。
可这家伙呢?
关于他的一切。
穷观阵现在反馈回来的全是空白。
就跟个不存在此选项的报错一样。
仿佛他这个人,以及与他紧密相关的因果。
被从寰宇的命运里摘了出去。
“没事的,没事的……”
符玄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就算这一个人看不清楚,其他人的看得见啊。
整体局势推演,大方向上还是清晰的。
少了这一颗无关紧要的节点,难道偌大的星盘就不转了吗?
她试图用逻辑说服自己。
对啊,一个人能有多大影响。
仙舟罗浮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
另一个更尖锐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反驳。
万一呢?!
符玄抓住自己的发丝。
穷观阵推演万变,未来有无数种可能的分支。
每一种分支的权重不同,但也都存在。
万一就有一条极其糟糕的分支。
恰恰是因为这个不可测的扰动成了现实。
万一这种不可测,本身就是某种更大变数的前兆或核心呢。
帝弓司命在上。
这简直比看到一条清晰的凶兆还让人火大!
至少凶兆知道是什么。
可以设法规避化解。
但这这种连敌人在哪到底有没有敌人都不知道的!
她松开揪头发的手,有些烦躁地原地转了小半圈。
繁复的裙摆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符玄快步走出核心区域。
来到一处临着小型内景园林的廊檐下。
夜空清澈,星辰在天幕上闪烁。
园中疏影横斜,气氛闲适宁静。
可这份宁静此刻完全安抚不了她。
符玄几步走到廊边的石栏前,身子往前一趴。
双臂交叠垫着下巴。
整张脸几乎要埋进臂弯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
盯着下方在夜色中摇曳的几丛发光瑶草。
“啊啊啊啊——”
幸好左右无人。
她维持着这个有点孩子气的趴姿。
脑子里两个声音又开始打架。
此人目前看来,除了卖美食,并无任何危害罗浮之举。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行走的窟窿!
谁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从汤锅里掏出一颗反物质炸弹!
停!打住!
这已经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了!
景元都默许他在神策府门口待着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谋划。
但万一连将军也。
“呜……”
夜风带着此处清润的水汽和淡淡花香,轻轻拂过廊下。
符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最近真是多事之秋。
铁墓战后,各方暗流涌动。
光是那场浩劫对诸界长远运势的扰动,就耗去了太卜司大量算力。
紧接着,二相乐园那边似乎莫名其妙的状况。
星穹列车的启程还因此莫名推迟。
其因果线在近期变得模糊。
那位翁法罗斯的昔涟从轮回里出来。
去了趟匹诺康尼还顺带扯上个钟表匠。
就在这节骨眼上。
这个洛水,回来了。
在无数纷杂闪烁的命运光点间。
她之前是看到,这个即将返回仙舟看似普通的小吃摊主。
其身影与那些事情都存在无法忽视的勾连。
纤细如蛛网,一闪即逝。
仿佛只是庞大命运图谱中偶然的投影交错。
可就在她试图深入探查时。
那推演就没了。
啪一下,没了。
所有与他直接相关的推演路径,当场断线。
仿佛有更高维度的橡皮擦。
抬手抹去了那些东西。
这种在最重要节点前被硬生生屏蔽的感觉……
真的太让人抓狂了啊啊啊?!
她调整了一下趴着的姿势。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淡定,符玄,淡定。”
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是罗浮太卜司之首,掌穷观阵,烛鉴未来。”
“岂能因一人未知,自乱阵脚。”
“将军既然默许他在神策府门口……嗯,放置洞天。”
“又对其手艺赞赏有加,定然是有所考量。”
“将军算无遗策,此举或有深意……”
“对,没错。”
“将军定然是成竹在胸。”
“我只需做好分内观测,留意大体局势即可。”
“不必过度忧心,不必……”
她默默自我安慰。
感觉胸腔里那团烦躁的火。
似乎真的被一点点安抚下去。
心跳渐稳,呼吸渐匀。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嗡——嗡嗡——”
腰间玉兆毫无预兆地连续震动起来。
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突兀。
符玄刚构建起的那点脆弱平静,瞬间被震得粉碎。
“谁啊——!”
她几乎是从石栏上弹了起来。
动作幅度之大,险些带翻旁边一小盆观赏蕨。
符玄咬牙切齿地摸出玉兆。
屏幕在夜色中发出冷白的光。
映亮她带着明显恼意的脸。
解锁。
是景元。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直播分享链接。
预览图上,那辆餐车,那个人,那勺金汤,刺眼无比。
符玄:“……”
她盯着屏幕。
很好。
非常好。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