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听澜怔怔望着宋柚宁。

他左腿骨裂,几乎成了废人,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救他怎么看都是亏本买卖。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砸冰救他。

为了让他活下去,甚至还说“携恩图报”的话来激他。

他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震颤得发疼。

他这辈子,从未遇过这样的人。

换作天阙若蘅,换作他父母,此刻只会嫌他拖累,骂他废物,毫不犹豫地把他丢在这冰缝里等死。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套规则。

男人就是辅佐女子的工具,工具坏了,就该被丢弃。

这才是天阙的道理。

宋柚宁真蠢。

天阙听澜垂眸想着。

这时,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他低头,看见宋柚宁正蹲在他腿边,撕开他的裤腿,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包扎。

仅剩的那点珍贵药膏,她半点没犹豫,全往他伤口上抹。

“笨蛋,你干什么?药就那么一点,你自己身上也有伤,给我用了,你用什么?”

天阙听澜黑着脸想把腿抽回来。

宋柚宁按住他的腿,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语气冷静。

“你的伤很重,再不处理,要么感染死,要么高烧瘫着,那我岂不是白救你了?躺好,别乱动。”

天阙听澜的心又是狠狠一颤,喉咙干得发涩:“宋柚宁……你为什么要在意我的死活?”

在意他死活?

呵。

她才不在意!

要不是前面冰缝又冷又长,无法确定有没有爬上去的希望,要不是她即便爬上去了也没能力在冰原生存,要不是她已经开始失温,撑不了多久,她才不会管他会不会压死在这。

救他,是想自己活,只能在他身上赌一把。

可这话……

从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有情有义的:“你救过我,我得报恩。”

“报恩?”

天阙听澜瞥了眼自己手背上的绷带,替宋柚宁挡的拿一下,她给他上药时也说,是因为她伤的,她就得负责。

不过是随手挡了一下罢了,她竟记到现在。

“天阙女子为尊,你又是家主,保护你本就是我的职责,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不用念着,更不用还。”

宋柚宁这才抬眼,稀奇地打量他,像看个古董,“你在天阙是断网了吗?”

天阙听澜一愣:“?”

“都21世纪了,男女平等喊了几十年,你还被封建裹着小脑呢?”

她嗤笑一声,“被男尊女卑压了几千年的女人都站起来了,你一个大男人,还跪舒坦了?”

天阙听澜脸颊莫名发烫,一阵羞耻涌上心头,硬着头皮辩解,“天阙和外面不一样……”

“哪不一样?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的人?”

天阙听澜哑口无言。

“女尊男卑,男尊女卑,全是糟粕。”

宋柚宁低头继续给他缠绷带,声音轻却重如锤音,“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谁天生该为谁活。天阙听澜,你是个独立的人,不是谁的附庸。”

天阙听澜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震荡,把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三观,撞得支离破碎。

他不是谁的附庸?

他可以……

为自己而活?

——

宋柚宁的身体越来越冷,头痛、四肢发软,失温的症状越来越明显。

她站不稳了。

蜷缩在冰墙角落,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天阙听澜,“我想……喝热水……”

“这里除了冰就是冰,火都升不起来,哪来的热水?”

天阙听澜拄着冰杖,一瘸一拐地站着,眼神冷漠地看着她。

他见多了冰原上失温的人。,

死前一个小时就是她这副模样。

她死了,正好,任务完成,他回去也能给若蘅一个交代。

可——

他为什么一定要给天阙若蘅交代?

迟疑的一瞬,宋柚宁那句“你是个独立的人,从不是谁的附庸”,鬼使神差地在他耳边响起。

荒唐。

他生在天阙,长在天阙,就该按天阙的规则活,怎么能因为她几句话,就生出违逆之心?

“宋柚宁,闭眼睡吧。”他声音冷得像冰,“死了,就不冷了。”

说完,他拄着冰杖,决然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冰缝阴影里。

宋柚宁望着他冷漠的背影,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心底只剩一句脏话。

C!

赌输了。

洗脑失败。

她无力地靠在冰壁上,意识渐渐飘远,她颓然得想,封宴多久才会来找到她的尸体?

他那个人,若是看到她的尸体,会不会疯掉?

算了,还是别来找了吧。

真到快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好想好想他。

好想在死之前,再看他一眼啊。

可她终究是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思绪越来越沉,不受控制得跌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

“噗呲——噗呲——”

木柴在火里爆裂的声音,模糊地钻进耳朵。

暖意一层层裹上来,很温暖,很舒服……

宋柚宁迷迷糊糊地想,她是没死,还是上天堂了?

她试图睁开眼看看,可是眼皮沉重的像是压了辆大卡车,挣不开。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好似听见了小林的声音,他暴躁的低吼着。

“天阙听澜,你疯了?宋柚宁冻死在这里正好,你费这么大劲救她干什么?还去冰水里捉鱼,煮鱼汤?

你这样做,对得起若蘅小姐吗?你这是背叛!”

天阙听澜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硬气。

“我只是不愿意乘人之危,她刚救了我,我现在动手,跟畜生有什么区别?等离开这里,与她扯平,我再杀她。”

伴着他的话音落下,宋柚宁感觉到,一勺温热的鱼汤凑到她唇边,温柔地喂进她嘴里。

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快冻僵了的五脏六腑,缓缓活了过来。

她睫毛颤了又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

近在咫尺的,是天阙听澜的脸。

他手里端着还冒热气的鱼汤,见她醒过来,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

不是梦。

宋柚宁抬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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