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陆续到达山神庙,门口地上的血液早被雨水冲刷干净。
那破庙的大门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个空荡荡的框。风裹着雨片子往里灌,吹得四周猎猎作响。
犯人们像是被水淹了窝的老鼠,疯了一样往大殿里挤。
“滚开!这块干地是老子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囚犯,使劲推开旁边瘦弱的书生,霸占了神像脚下那块还算干燥的地方。
书生被推进了积水坑里,溅起一滩黑水,混合着陈年的老鼠屎和烂稻草,那味儿熏得人直翻白眼。
沈长林护着头顶私自保留的官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蹭。
“让让!都让让!我是当朝左相!”他试图摆出官威,嗓门提得老高。
没人理他。
在这鬼地方,谁拳头硬谁就是爷。
赵氏拽着沈宝库,被人群挤得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被挤到了大殿最角落。
那里头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大块,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淌,正好形成一道水帘。
“哎哟!凉死我了!”赵氏刚站定,就被一泼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面,湿冷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
沈宝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鼻涕泡都冒了,“娘,我要回家!这里有老鼠!我要吃热乎饭!”
沈长林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看着周围那些为了争夺一块干地打得头破血流的犯人,满眼的绝望。
就在这时,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滋——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伸长脖子往外看。
只见那辆停在雨幕中的黑色巨车侧面,缓缓伸出一块巨大的黑灰色遮阳棚。
那棚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雨水打在上面直接滑落,下面瞬间形成了一块足有二十平米的遮雨区域。
紧接着,车身下方弹出一排明亮的LED灯带,将那块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光线太亮,刺得庙里这群适应了昏暗的人眯起了眼。
车门打开。
沈晚穿着一身干爽的白色运动服,手里搬着两把折叠躺椅,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她把椅子往棚下一放,转身又回车里拿出一张折叠小圆桌。
萧景珩操控着轮椅,从车里滑了下来。
他腿上盖着厚实的羊毛毯,手里捧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马克杯,神色淡然,但身上还残留着股淡淡的杀气。
“这雨下得真大。”
沈晚一屁股坐在躺椅上,翘起二郎腿,从空间里摸出一包五香瓜子,“咔嚓”磕了一颗。
瓜子皮被她随口吐在地面上。
她手边也放着一杯热饮。不是茶,是一杯珍珠奶茶。
那是她刚才趁着空档的功夫,用红茶包和鲜奶煮的,里面加了满满的黑糖珍珠。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茶香,顺着湿冷的空气飘进破庙,直接把那股霉味冲散了不少。
咕咚。
沈晚喝了几口奶茶,感觉还得来点热乎的,于是从车里又取出两个筒装方便面,热水冲泡之后,霎那间香味四处蔓延散开。
庙里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他们在这里为了个不漏雨的角落打得头破血流,人家在外面搭棚子、看雨景、喝热茶、吃汤面?
这对比简直比杀人还要诛心。
林冲缩在神像脚下,手里拿着块硬邦邦的干粮,看着外面的灯火通明,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窝头。
真硬,崩牙。
他想出去蹭个座,但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愣是没敢动。
“嘶……”林冲感觉牙槽一痛,干粮上竟然沾了点血迹,原来是干粮太硬真把牙槽崩出血了。鼻尖嗅了嗅,又是那股莫名的热汤香味,犹豫了一会,林冲硬着头皮走到了沈晚旁边。
“呃……沈……王妃,您看我这里干粮太硬了,都崩出血了,能否……能否给点热汤?”林冲此刻很是忐忑,毕竟自己的态度一直恶劣。
他已经有了被拒绝的准备,但还是想碰碰运气。
沈晚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林冲,本想拒绝,但想想流放之路非常漫长,不可能时时刻刻防着别人,总有大意的时候,不如暂且交好这个统领。
沈晚看了看手里的泡面笑道:“我刚才吃了一口,不知林大人会不会嫌弃?”
“嫌弃?怎么会!王妃乃千金之躯,在下……在下岂敢……”林冲心想,再这么下去估计槽牙不保,谁还在乎别人吃了一口,而且他明明看到王妃只是浅尝一口,可能有点烫并没有吃下去。
沈晚撇了撇嘴说道:“既然大人不嫌弃,那就拿走吧!里面还个肉肠呢。”
听到此话,林冲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称谢。
等他回到神像地下,看着手里的泡面,顿感惊讶,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这么白皙的面条真是少见,再看着那根红灿灿的肉肠,嘴角哈喇子瞬间流了下来。
“呲溜!”一口面条进嘴,接着“呼噜、呼噜”热汤进嘴,霎那间,鲜、辣、香、爽的感觉窜入口腔。
这种感觉直抵脑门,当下不再矜持,大口吃喝起来。
“真香啊!这肉肠真是绝了!”林冲此刻感觉自己像是在云端飘逸,说不出的舒服。
偷偷看了看远处沈晚的脚踝,暗自庆幸,幸好出发时忘记给这位王妃戴脚镣,不然人家也不会赏这么美味的汤面。
还剩下汤底的时候,这才想起一旁的窝头,于是掰开泡了进去,不一会干粮变软,就着热汤几口就吃完了,这是林冲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窝头的味道也不错!
当然,如果没有热汤,窝头还是那个难啃的窝头。
等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纸筒,突然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好几个人,正是自己的手下。
“头儿,我们只闻着味了,好歹让我们看一眼这是啥美味。”一名手下幽怨地说道。
“是啊,林头,您吃肉好歹给我们点汤也行啊!”
“就是。”
看着一个个幽怨的眼神,林冲咧着嘴干笑几声,“下次,下次再讨要过来……嘿嘿。”
赵氏鼻子使劲吸了吸香味,盯着沈晚手里的杯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爷!您看那逆女!”赵氏拽着沈长林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咱们都要冻死了,她还在那喝茶、吃东西!那是人干的事吗?”
沈长林看着沈晚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水,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但他不敢硬来。
早上的泥坑让他长了记性。
沈长林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领,端起当朝宰相的架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庙门口。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站在遮阳棚的边缘,没敢贸然踏进去。
“晚儿。”
沈长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哆哆嗦嗦,“这雨太大了,庙里漏得厉害。为父年纪大了,这老寒腿受不住。你……你让为父进车里避避雨吧。”
沈晚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嚼着Q弹的珍珠,连眼皮都没抬。
“车里满了。”
“满了?”沈长林往车里瞅了一眼。
里面空荡荡的,真皮沙发宽敞得能睡下三个人,明明还能塞下好几口子。
“这不都是空地吗?晚儿,做人不能太绝,我是你亲爹啊!”
沈晚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我说满了就是满了。里面装的是我的规矩,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沈长林气得胡子乱颤,刚要发作,一阵冷风吹来,冻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这一声喷嚏,把他那点官威全喷没了。
“不过嘛……”沈晚话锋一转,指了指遮阳棚下的空地,“这棚子底下倒是还能站人。”
沈长林眼睛一亮,刚要抬脚往里走。
“五百两。”
沈晚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晃了晃。
“一位。”
沈长林那只脚悬在半空,僵住了。
“你说什么?”
“五百两银子一位,站票。”沈晚慢条斯理地喝着奶茶,“要是想坐椅子,得加钱,一千两。想喝热茶,再加五百两。”
庙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晚这狮子大开口给惊呆了。
五百两?
那是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她张嘴就要五百两,还是站票?
“你!你这是掉钱眼里了!”沈长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晚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是你爹!你跟我要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良心值几个钱?”
沈晚冷笑一声,放下杯子,眼神如刀。
“当初我问你要钱想买衣服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让我穿妹妹的旧衣服就行。我让你买零食的时候,你说吃了饭还吃什么零食?现在跟我谈良心?爹,咱们还是谈钱伤感情比较好。”
沈长林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当时身上没钱,都在你继母身上放着。”沈长林狡辩着。
“没钱?”沈晚挑眉,“没钱就回庙里待着去,别挡着我看雨。”
赵氏在后面听得真切,尖叫着冲过来。
“沈晚!你个杀千刀的!宝库可是你弟弟!他才十岁,你要看着他冻死吗?”
沈宝库也跟着哭嚎,一边哭一边往这边冲:“姐!我要进去!我要喝那个甜水!”
说着,这熊孩子就要往遮阳棚里冲。
滋啦!
沈晚手指在腕表上轻轻一点。
遮阳棚边缘垂下的一圈透明雨帘瞬间闪过一道蓝光。
这块腕表直接连着房车中控台,棚子的电路开关都在她手里。
沈宝库刚碰到雨帘,就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嗷的一声缩回手,手掌瞬间红了一片。
“忘了提醒你们,这棚子也带电。”
沈晚重新拿起瓜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没交钱硬闯,后果自负。”
赵氏抱着儿子的手,哭天抢地:“造孽啊!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你这个不孝女!”
远处的二婶王氏同样眼神里充满怨毒。
沈晚充耳不闻,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萧景珩坐在旁边,回味着泡面的鲜香,双手捧着那个暖烘烘的马克杯。
杯子里的液体甜得发腻,是他以前绝对不会碰的东西。
但此刻,看着沈晚把沈家那群人怼得哑口无言,看着她那副“认钱不认人”的市侩嘴脸,他竟然觉得……有点顺眼。
以前的沈晚,为了讨好沈长林,为了得到一句夸奖,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现在的她,活得像个带刺的刺猬。
谁扎她一下,她就一定要扎回去,还要把对方扎出血来。
“看什么?”沈晚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觉得我狠?”
萧景珩垂下眼帘,喝了一口奶茶。
“不。”
他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挺好。”
这种世道,好人活不长。
只有祸害,才能遗千年。
沈长林一家在棚子外面僵持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住那刺骨的寒风和时不时飘过来的电火花,只能灰溜溜地退回了破庙里。
夜深了。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气温骤降,荒野上的风像是带着冰碴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庙里渐渐没了争吵声,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喷嚏声。
不少体弱的犯人开始发起了高烧,缩在角落里说胡话。
沈宝库也烧得满脸通红,赵氏抱着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沈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度。
“差不多了。”
她收起躺椅,把萧景珩推回车内。
“关门,睡觉。”
随着车门重重关上,那温暖的灯光和诱人的奶香被彻底隔绝。
只剩下庙里那群在黑暗和寒冷中瑟瑟发抖的人,听着外面的雨声,绝望地熬着这个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