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模仿动画想逗轮椅上的姐姐笑,我被妈妈认定是在嘲笑残疾。
盛怒之下,她给我注射了“肌松剂”。
“只有亲身体会,你才能理解姐姐的痛苦。”
双腿骤然无力,我坐上了另一把轮椅。
此后五年,我成了姐姐的陪瘫傀儡。
生日那天,我小声哀求:
“妈妈,我能不打针了吗?”
妈妈脸色骤然一沉,声音冰冷。
“才五年就受不了了?别忘了,你姐可是要坐一辈子!”
说完,她转身推着姐姐出门。
我摇着轮椅去到阳台,却撞见本该瘫痪的姐姐起身奔跑。
妈妈揽着姐姐的肩,严肃开口:
“你可别心疼你妹妹,她当年嘲笑你残疾,就该知道后果。”
“打五年药是狠心了点,但她这种冷血坏种就该好好治治!”
我愣住了。
原来姐姐的腿已经好了,这一切只是妈妈罚我的借口。
我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反应的膝盖,突然笑了,眼泪却砸在了手背上。
其实我已经偷偷停药一个月了。
可我的腿,依然没有一丝知觉。
妈妈,不用再打针了。
你给我的惩罚,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
我摇着轮椅回到房间。
右手突然一软,连轮圈都握不住。
整只手像抽走了力气,耷拉着使不上劲。
怎么回事?
我愣了几秒,忽然想起床头柜的医药箱里有一种缓释剂。
有一次妈妈给我打药打多了,我整个人像一摊死水瘫在地上,连眼珠子都转不动。
妈妈就是给我吃了那种药,我才慢慢好起来的。
只要吃了药,就会好。
我摇着轮椅往床头柜靠过去。
轮椅离柜子只差那么一点点距离,我往前探身子,左手伸出去够医药箱。
手指尖碰到箱子边角,但它往后滑了一点,没抓住。
我再往前探,轮椅又往后滑了一点,又没够到。
试到第三次的时候,屁股底下忽然湿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淌下来,浸透了秋裤。
我愣住了,低头看,轮椅下面已经洇开一小滩水。
我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那是什么。
脸上腾地烧起来,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三岁就学会自己上厕所了,我今年十岁了,我怎么能尿裤子?
我手忙脚乱想从轮椅上下来,可腿完全不听使唤。
尿还在止不住的往外淌。
我急哭了,眼泪砸在被子上。
太丢人了。
妈妈回来看到地上这一滩,一定会骂我的。
我用左手撑着床想把自己拖上去,可右手使不上劲。
撑一下滑一下,撑一下滑一下。
最后我整个人从轮椅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膝盖撞在瓷砖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两条歪歪扭扭摊在地上的腿,忽然想起医药箱。
只要吃了药就好。
只要吃了药,我的右手就能动了,我就不会尿裤子了。
我用还能使劲的左手撑着地面,拖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一点点往床头爬。
地板硌着胸口,每挪一下都疼得发抖。
终于够到了医药箱,我伸手一拽,箱子“哐当”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缓释剂的药瓶滚出来,我倒出一颗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可右手依旧软塌塌的,没有半点力气。
剂量不够,再吃。
我又倒出好几颗,一股脑塞进嘴里,生硬的药片刮得嗓子生疼。
可双腿还是麻木一片,右手依旧无力。
我红着眼,把整瓶药片都倒进嘴里,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里又疼又涩,可身体没有任何好转。
我用左手狠狠掐着大腿,抠着、砸着,我的腿还是没有一丝痛感。
一定是药效还没到,再等等就好了。
一定是的。
我卸了力,躺在地上,忽然想起一个月前。
妈妈出差,那几天没人给我打针。
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动动脚趾头。
第一天没反应,第二天没反应,第三天也没有。
我跟自己说,大概是药效还没过。
可第四天妈妈回来了,我的腿还是没反应。
那天以后,我跟妈妈说,我自己打针。
妈妈看了我一眼,答应了。
她不知道,我每天把药剂藏起来,换成自来水,打进身体里。
我想试试,如果不打药,我的腿会不会好。
可一个月过去了,我的腿还是不能动。
我突然意识到,药效永远都不会过了。
我的腿,真的坏掉了。
眼眶有点热,我躺在地上,感觉头有点晕晕的。
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再次醒来,我却发现自己站着。
脚踩在地上,脚趾头能动,右手也可以动。
我开心极了,缓释剂真的有用,我的腿好了,我能动了。
我惊喜转身,却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我。
我走进几步,终于看清了。
地上那个面色灰白,嘴角还残留着白沫,表情痛苦不堪的人,也是我。
原来我不是好了,是死了。
从难过中缓过神,心里反倒多出几分轻松。
死了也好,这样就不用每天打针了,不会再尿裤子,不会再让妈妈生气了。
姐姐也不必困在轮椅上,假装生病了。
正想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我飘出门外,看见妈妈和姐姐回来了。
妈妈从楼道角落里推出那把干净的轮椅,姐姐一脸不情愿。
“妈妈,还要装多久啊?我真的不想再坐轮椅了。”
妈妈一边扶着姐姐坐上去,一边安慰道:
“再坚持一下,你妹妹早上又闹着不想打针,我看她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姐姐小心翼翼地开口:
“妈妈,当初妹妹好像真的不是在嘲笑我,你是不是误会了?”
话音刚落,就被妈妈厉声打断:
“那时候你才多大,你懂什么!你妹妹就是个天生坏种!冷血得很!”
“当初你只是骨折坐几个月轮椅,她都能一瘸一拐地模仿你。”
“要是你真瘫痪,她还不得欺负死你啊!”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你妹妹就是恶毒,缺乏同情心,我要是不好好教训她,以后到了社会上也是个恶人。”
我飘在一旁,听着妈妈对我的责骂贬低,慢慢低下头。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是这么坏的一个人吗?
不过没关系,妈妈,你不用担心了,我已经死了,不会成为恶人的。
妈妈推着姐姐进了家门,看见空荡荡的客厅,眉头一皱,对着我的房间喊:
“安宁!安宁?”
见没人答应,她低声咒骂道:
“这死丫头,估计又在睡懒觉,干脆睡死得了。”
姐姐连忙劝道:
“妈妈,就让妹妹睡会儿吧。”
妈妈闻言不再抱怨,把手里的菜放进冰箱。
然后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精致的小蛋糕递给姐姐,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欣欣,妈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蓝莓蛋糕,你快吃,别让你妹妹看见了。”
姐姐开心地接过蛋糕,甜甜地说:
“谢谢妈妈。”
“你妹妹要是有你一半乖巧就好了。”
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姐姐的头,
“行了,你自己慢慢吃,妈妈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姐姐开心地连连点头。
妈妈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我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
妈妈从来没有对我这么温柔过,也从来没有给我买过小蛋糕。
她真的很讨厌我。
没一会儿,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爸爸也正好下班回来了。
他看见客厅里只有姐姐,便问:
“安宁呢?”
妈妈在厨房里不耐烦地应了声:
“睡懒觉呢。”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端菜。
爸爸无奈地笑了笑,走到我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安宁,吃饭了。”
叫了两声没人答应,爸爸皱起眉,正准备推门进去。
“沈安宁!”
妈妈愤怒的大叫声突然从厨房传来,爸爸推门的手一顿。
只见妈妈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从厨房里大步走出来。
袋子“啪”地一声被她摔在餐桌上。
那里面,是我藏了一个月,满满一袋没有用的针剂。
爸爸收回手,走到桌边。
当他看清那袋满满的针剂时,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妈妈双手叉腰,对着我紧闭的房门愤怒地嘶吼:
“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我说一个月前,她怎么会主动要自己打针!”
“原来是把药偷偷藏起来了!”
“她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沈安宁,你给我滚出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安宁!你耳朵聋了是不是!给我滚出来认错!”
依旧无人回应。
妈妈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她袖子一撸,从门后抄起鸡毛掸子,大步就往我房间冲。
爸爸连忙一把将她拦住:
“你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他把妈妈拉回饭桌边,皱着眉劝说:
“好了,你先冷静。”
他看了一眼那袋针剂,看向妈妈沉声说“”
“这针打了五年,安宁也在轮椅上坐了五年,这个惩罚也该结束了。”
“难道你真的要她坐一辈子轮椅?”
说完,爸爸看了一眼我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
“就算你不心疼安宁,那欣欣呢?也要陪着在家里坐一辈子轮椅,演一辈子吗?”
听到姐姐的名字,妈妈眼中的怒火闪过一丝松动。
爸爸趁热打铁:
“好了,就趁这个机会,把药彻底停了,让她们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五年前安宁才五岁,她不懂事。”
“现在她十岁了,你好好说,她会明白的。”
妈妈沉默了,没有反驳。
爸爸扭头看向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姐姐,放柔了声音:
“欣欣,以后不给妹妹打针了,你也不用装病了,和妹妹在家都不坐轮椅了,好不好?”
姐姐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点头:
“真的吗?真的不用再坐轮椅了吗?”
看着姐姐开心的样子,妈妈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她又立刻补充道:
“我主要是心疼欣欣。安宁那丫头,我看是彻底没救了。”
爸爸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反驳,招呼大家吃饭:
“好了好了,吃饭吧。我去叫安宁。”
“叫什么叫!”妈妈拦住他,
“都学会骗人了,还吃什么饭!饿她一顿!”
爸爸叹了口气,无奈地坐回位置上,没再说什么。
我飘在一旁,看着妈妈体贴地给姐姐夹菜。
看着爸爸和姐姐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温馨和睦的场面。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以后,我不用再打针,不用再坐轮椅了吗?
可是,爸爸妈妈,我已经死了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轻轻握了握。
什么也握不住。
夜深了,客厅里一片漆黑,爸爸妈妈都回房休息了。
我的房门,突然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是姐姐。
她把一块用纸巾包好的小蛋糕从门缝里推进来,压低声音:
“妹妹,你晚上没吃饭,这个给你。”
“妈妈给我买的蓝莓蛋糕,可好吃了。”
房间里没有回应,姐姐大概以为我睡着了,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我看着地上那块小小的蛋糕,在心里偷偷说了一句:
“谢谢姐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爸爸和妈妈就拎着行李箱,带着姐姐准备出远门。
妈妈一边给姐姐穿外套,一边温柔地告诉她:
“欣欣,咱们这两天去外公外婆家住,外婆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腌笃鲜。”
姐姐懂事地拉住妈妈的袖子,小声问:
“那……妹妹不去吗?”
妈妈手上的动作一顿,没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爸爸在一旁紧锁眉头,有些迟疑地开口:
“咱们要去两天呢,真的不带宁宁去?”
“她还坐着轮椅,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妈妈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她都十岁了,能出什么事?”
“而且你忘了,她都断药一个月了,腿早都好了!”
“这一个月她天天坐在轮椅上,全是装的!”
“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倒是学会骗人了!”
我站在他们身边,急切地想要解释:
“妈妈,不是的……我没有装。”
“虽然我没打针,但我的腿真的坏掉了,我没骗人……”
可是,我的声音轻飘飘的,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
爸爸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妈妈却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东西,拉着姐姐就准备往外走。
出门前,爸爸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餐桌上,用茶杯压好。
接着,他走到我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宁宁,爸爸妈妈带姐姐出门两天,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啊。”
“桌子上有钱,等会儿姑姑会给你送饭过来。”
“要是身体不舒服,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听见没?”
爸爸还想再叮嘱几句,妈妈已经在玄关处不耐烦地催促了:
“快走吧,晚了该堵车了!”
“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关上。
我的灵魂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挤进了那辆小车里。
车子启动了。
我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觉得新鲜极了。
这五年,妈妈都没怎么带我出过门。
外面的世界,真好啊。
姐姐躺在妈妈的腿上睡着了,妈妈慈爱地一下又一下摸着姐姐的头。
我看着那一幕,羡慕得心尖都在发颤。
如果我听话,妈妈也会这样摸摸我的头吗?
车子开了很久,终于到了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下车后,外婆皱着眉往车后座瞅:
“宁宁呢?你又没带她来啊?”
妈妈一边搬行李,一边冷漠地回应:
“她不想来。”
我站在一旁,猛地瞪大双眼,对着外公外婆连连摆手:
“不是的!外公外婆我不是不想来!”
外婆责怪地看了妈妈一眼,叹息道:
“我看不是宁宁不想来,是你压根不想带吧?”
妈妈没反驳,自顾自地拎着包往屋里走。
外婆追在后面继续念叨:
“我知道你不喜欢宁宁。”
“当初生她的时候你产后抑郁,觉得她吵,觉得她闹,觉得她不体贴、不听话。”
“你总觉得那段日子苦,是她带给你的。”
“可你别忘了,她那时候还是个只会吃奶的婴儿,她能懂什么?!”
“她懂什么?!”
妈妈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转过身,眼睛瞬时红了,对着外婆怒吼:
“可欣欣小时候怎么就那么听话呢?”
“同样是我生的,欣欣乖巧懂事,从小就知道心疼我。”
“可沈安宁呢?三岁砸邻居玻璃,五岁打幼儿园同学!”
“她简直就是个魔丸!她生来就是折磨我的!”
我愣住了。
原来,那么早以前,我就已经是妈妈心里的恶魔了。
妈妈说着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也哽咽了:
“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我、我就是气……”
“我气自己教育不好她,我气她为什么不能像姐姐一样……”
外公外婆对视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爸走过去,心疼地揽住妈妈的肩膀:
“好了好了,以后咱们一起教宁宁。”
“等她长大了,一定能教成听话懂事的孩子。”
姐姐也懂事地拉住妈妈的手,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
“妈妈不哭,以后我教妹妹,我会让妹妹听话的!”
妈妈抱住姐姐,抽泣着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爸爸兜里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我猛地打了个冷颤。
爸爸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姑姑惊恐的尖叫声:
“哥!哥你们快回来……宁宁!宁宁出事了!”
爸爸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电话那头,姑姑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哥!你快回来啊!宁宁她……她……死了!”
爸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妈一把抢过电话,对着里面大吼:
“你胡说什么!宁宁能出什么事!”
“她早上还好好的!”
姑姑在那头崩溃大哭:“嫂子!我没胡说!”
“我提着饭盒进去,叫她她也不答应。”
“我推开门一看,她就躺在地上,身体都凉了……”
“不可能!”妈妈的声音变得尖利,“她一定是装的!她又在骗人!”
“她就是想让我们回去!这个谎话精!”
电话被爸爸一把夺了回去,他对着电话那头嘶吼:
“我们马上回去!”
外公外婆也慌了神,围上来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他们。
爸爸抓着车钥匙,手抖得连车门都打不开。
回去的路上,车速快得像要飞起来。
妈妈坐在副驾驶,双手死死地抓着安全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肯定是装的,肯定是这个死丫头骗我们回去的把戏。”
“等我回去了,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飘在车顶,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
妈妈,你是在害怕吗?
车子一路疾驰,终于在楼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我们家楼下,停着一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
黄色的警戒线将整个单元门都围了起来。
几个邻居聚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听说是这家的女儿出事了。”
“就是那个坐轮椅的小姑娘?”
“是啊,多可怜的孩子。”
妈妈的腿软了,一步也走不动。
是爸爸半拖半抱着她,穿过警戒线,冲上了楼。
家门大开着。
姑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我的房间里进进出出。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警察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孩子的父母?”
爸爸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我女儿……宁宁她怎么样了?”
警察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同情。
“抱歉,我们来晚了。”
“法医初步鉴定,孩子的死亡时间,是在昨天晚上。”
妈妈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爸爸扶住她,不死心地追问:
“死因……是什么?”
他似乎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我只是睡着了。
警察的下一句话,将他所有的希望都击得粉碎。
“死于药物中毒。”
“我们在孩子的尸体旁,发现了一个空的药瓶。”
药物中毒……
爸爸和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瓶药是什么。
那是我央求了无数次,他们都不肯给我的缓释剂。
妈妈像是疯了一样,想往我房间里冲。
“我不信!我要看我女儿!”
“你们都在骗我!”
警察拦住了她,表情严肃。
“女士,请您冷静。”
“关于孩子的死,我们还有一些疑问。”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到爸爸妈妈面前。
“这是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
“报告显示,孩子生前长期被注射一种名为‘肌松剂’的药物。”
“这种药物导致她腿部的神经已经大面积坏死。”
“也就是说,她的下肢已经永久性瘫痪了。”
“并且,药物的毒素正在向全身蔓延,有极大的可能导致全身瘫痪。”
警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爸爸妈妈的心上。
妈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她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她明明是装的……她一个月没打针了,她早该好了……”
警察皱起了眉,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打针?你知道这种药?”
妈妈的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姑姑,在听到“长期注射肌松剂”的时候,已经震惊地站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爸爸妈妈,眼中满是质问。
“哥?嫂子?”
姑姑的声音都在发颤。
“什么叫注射肌松剂?”
“宁宁的腿,不是小时候摔坏的吗?”
“你们骗了我?”
爸爸低着头,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一言不发。
妈妈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
他们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警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严厉了许多。
“沈先生,陈女士。”
“我们需要你们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们女儿的体内,会有这种严格管制的药物?”
爸爸妈妈依旧沉默着,整个客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爸爸身后的姐姐,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妈妈,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是妈妈!”
“是妈妈给妹妹打的针!”
“呜呜呜……都是妈妈干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妈妈身上。
妈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墙上。
警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陈女士,现在,我需要你解释一下。”
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妈妈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在地上,终于崩溃大哭。
“是……是我。”
“针是我打的……”
“为什么?”姑姑冲上来,抓住妈妈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妈妈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绝望的忏悔。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害死她……”
在警察的严厉追问和姑姑的逼问下,爸爸妈妈终于断断续续地,将这五年来的秘密全部吐露了出来。
从五年前我模仿姐姐走路,到妈妈认定我是在嘲笑残疾。
从她愤怒之下给我注射第一针肌松剂,到后来为了“惩罚”我,让我一坐就是五年轮椅。
再到姐姐的腿其实早就好了,却为了配合这个谎言,陪着我一起“瘫痪”。
整个故事荒诞又残忍。
姑姑听得浑身发抖,她指着爸爸妈妈,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你们简直是疯了!”
“就因为一个孩子的模仿,你们就要毁了她一辈子?”
“那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啊!她懂什么!”
“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教育她……”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悔恨,“我以为让她亲身体会一下,她就能学会同情心……”
“我只是想教训她,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爸爸也终于抬起头,满脸泪水,声音嘶哑。
“我也有错。”
“我早就觉得不妥,我想让她停下来,可我……我没能拦住她。”
“我以为停了药就会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宁宁的腿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警察听完他们的陈述,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糊涂!你们实在是太糊涂了!”
“你们这不叫教育,这叫故意伤害!”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同事说:
“把他们带回去,立案调查。”
两个年轻的警察走上前,拿出手铐,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爸爸和妈妈的手腕。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那不是一场可以随时叫停的“惩-罚-游-戏”。
那是一场长达五年,足以毁掉一个人一生的犯罪。
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的,无辜的受害者。
爸爸妈妈被带走了。
家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姑姑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姐姐。
警察封锁了我的房间,说要进一步搜集证据。
姑姑抱着姐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开始着手操办我的葬礼。
因为我是非正常死亡,后事办得简单又仓促。
姑姑去殡仪馆为我挑选骨灰盒的时候,哭得差点晕过去。
她说,我才十岁,怎么能住进这么冰冷的小盒子里。
在整理我的遗物时,姑姑打开了我那个很久没用过的小书包。
里面除了几本没写完的作业本,还有一个粉色的,带着小锁的日记本。
那是有一年我生日,姑姑送给我的礼物。
姑姑找到了钥匙,打开了日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第一页,写着日期。
五年前。
“今天妈妈给我打针了,好疼。她说我在学姐姐瘸腿,是坏孩子。我没有,我只是想逗姐姐笑。”
“我的腿没有力气了,妈妈让我坐在轮椅上。她说,什么时候我认识到错误了,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妈妈,我错在哪里了?”
“今天爸爸偷偷给我带了糖,被妈妈发现了。妈妈骂了爸爸,也骂了我。她说我跟姐姐不一样,姐姐是天使,我是恶魔。”
“我好羡慕姐姐,妈妈会抱着她讲故事,会给她买漂亮的公主裙。妈妈从来不抱我。”
姑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页上,洇开了我的字迹。
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发现姐姐的腿是好的,妈妈一直在骗我。原来她不是想惩罚我,她只是讨厌我。”
“我偷偷把药换掉了,我想站起来。可是我的腿还是不能动。它们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今天我又尿裤子了,好丢人。我不想活了。如果我死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
姑姑合上日记本,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她哭了好久好久,然后擦干眼泪,拿着那本日记,去了拘留所。
隔着冰冷的铁栏杆,姑姑见到了憔悴不堪的妈妈。
妈妈看见姑姑,眼神里满是乞求。
“宁宁呢?宁宁的葬礼……”
姑姑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本日记,从探视窗口递了进去。
“你看看吧。”
“这是宁宁写的。”
妈妈颤抖着手,接过日记本。
当她看到第一页,第一行字的时候,她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脸色越白,身体抖得越厉害。
那些被她忽略的,我的痛苦、我的疑问、我的绝望,都用最稚嫩的笔触,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最后一页,那句“如果我死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妈妈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死死地抓着那本日记,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着烧红的烙铁。
悔恨、痛苦、绝望,在那一刻,将她彻底吞噬。
我的葬礼很简单。
天空是灰色的,下着蒙蒙细雨,像是为我哭泣。
来的人很少,只有姑姑,外公外婆,还有被吓坏了的姐姐。
爸爸妈妈也来了。
他们获得了短暂的特赦,由两名警察押送着,来送我最后一程。
他们穿着灰色的囚服,戴着冰冷的手铐,短短几天,像是老了十几岁。
当他们看到墓碑上我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宁宁……”
爸爸的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保护好你……”
妈妈只是跪在那里,痴痴地看着我的照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
直到警察催促他们离开,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对着我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那么用力,额头渗出了血迹。
最终,爸爸妈妈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了有期徒刑。
爸爸判了五年,妈妈判了八年。
我们的事情很快被媒体报道了出去。
“虎妈‘惩罚式教育’致亲女死亡”,这样刺眼的标题,传遍了全网。
一时间,网上骂声一片。
所有人都唾骂他们的狠心和愚蠢。
但也有很多好心人,为我的遭遇感到心疼。
他们自发地来到我的墓前,给我送来鲜花、玩偶和零食。
我的墓前,总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
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每次来都会对着我的墓碑说好久的话。
她说:“小妹妹,这个世界虽然有坏人,但也有很多爱你的人。愿你在天堂,能被温柔以待。”
我飘在墓碑旁,看着这些素不相识的善意,心里暖暖的。
姑姑最终获得了姐姐的抚养权。
她带着姐姐,搬离了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姐姐变得很沉默,但姑姑对她很好,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照顾。
我想,姐姐以后,应该会过得很好吧。
时间对我来说,好像失去了意义。
我就这样飘荡在我的墓碑上空,看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几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召唤。
我看到一个同样半透明的灵魂,从远方飘来,跌跌撞撞地,落在了我的墓前。
是妈妈。
她在狱中自杀了。
用床单,结束了自己被悔恨和痛苦填满的生命。
狱警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封写给我的信。
信里写满了“对不起”。
她的灵魂看见了我,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狂喜又愧疚的复杂神情。
“宁宁!是宁宁!”
她向我冲过来,想像以前抱姐姐那样抱住我。
可是,她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终于意识到,我们都死了。
我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也隔着无法弥补的伤害。
“宁宁……我的女儿……”
妈妈的灵魂跪在地上,对着我痛哭流涕。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妈妈好不好?求求你,原谅妈妈……”
她一声声地忏悔着,乞求着我的原谅。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虚无。
我轻轻地开口,声音像风一样飘渺。
“妈妈。”
她猛地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谢谢你生下我。”
“这条命,我还给你了。”
“只是希望,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要再做你的女儿了。”
妈妈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想要的是我的原谅,是她灵魂的救赎。
可我给她的,却是最彻底的,最残忍的割裂。
“不……不……”
她痛苦地嘶吼着,整个灵魂都因巨大的悲伤而扭曲起来。
而我,在说出那句话之后,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我的使命,好像完成了。
在妈妈崩溃的哭号声中,我的灵魂化作点点星光,慢慢消散在了夜风里。
妈妈,再见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
番外:姐姐沈安欣
十年后。
我捧着一束洁白的雏菊,再次来到安宁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她还是十岁的模样,笑得天真烂漫。
我把花放下,用手帕轻轻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妹妹,我来看你了。”
我坐在墓碑旁,像往常一样,跟她说着话。
“爸爸上个月出狱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他没有来找我,也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一家偏远山区的孤儿院,做了一名义工。”
“他给我写信说,他欠了你一个完整的童年,想用余生,去还给那些同样需要关爱的孩子。”
“姑姑把我照顾得很好,她就像我的亲妈妈一样。”
“我去年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儿童心理学。我想,如果当初有人能懂你的心,或许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妹妹,对不起。”
这句话,我迟了十年才说出口。
“当年,是我太懦弱了。我明明知道妈妈是错的,却没有勇气站出来阻止她。”
“我假装瘫痪,陪你一起坐在轮椅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妈妈全部的爱,却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我哽咽着,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很多朋友,姑姑也很爱我。”
“我只是……只是很想你。”
“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风吹过,墓前那丛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得正艳。
像是你在回答我。
我擦干眼泪,对着墓碑笑了笑。
“妹妹,你放心吧,我会连着你的份,好好地活下去。”
“我会替你去看这个世界,替你去爱所有爱我们的人。”
我走了。
转身时,我仿佛看见,墓碑上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也对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好像重新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