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卿本佳人,此为孤之过,与卿何干?
听到朱标的言语,断臂老兵整个人砸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沉重的撞击,每一下都闷响如鼓。
"殿下……殿下!"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嗓子里全是碎裂的哽咽,鼻涕和血混在泥里,糊了满脸。
自从断了手臂,成了废人,他就受尽了世间的冷眼。
从未想到在今日,太子殿下会对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瘦丫头抱着父亲的断臂哭得浑身发抖,却怎么也拉不起他。
直到朱标将老兵扶起,老兵才咬着牙道。
“俺一定好好教,俺要是负了殿下待俺之恩,天人共戮,不得好死!”
粥棚外,刀疤脸手里的碎银攥得指节发白。
他见过不止一个伤残了的老兵。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废物,虽说有点微薄的抚恤,但哪里抵得上断掉的胳膊腿?
一个个过得落魄无比,连乞丐都瞧不上。
可眼前这个锦袍玉冠的少年太子,竟对一个残废老兵如此礼遇。
三百把刀齐齐举起,替一只断手鸣响。
刀疤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胸口一阵阵发紧,说不清是酸还是疼。
收买人心吗?
要是能做到这样,似乎……
也不差。
粥棚外围,一个身着褪色青衫的女子站在槐树影子里,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她看见断臂老兵被扶起来的那一刻,看见三百把刀举向天空的那一刻。
嘴唇抖了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上来。
随即是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
老兵残了手臂,可人家上过战阵,替大明流过血。
人家能昂首挺胸,殿下说了,人家身上有大明的脊梁。
而她呢?
一个……娼妓。
笑声变成了无声的泪。
她偏过头去,下意识用袖子遮住脸。
那张脸上脂粉洗得干净,可眉梢眼角的风尘气怎么也藏不住。
脑子里忽然响起老鸨尖刻的声音。
"哟,还想去格物院瞧瞧?”
“瞧什么?你是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走到哪儿都是婊子。”
“读书?识字?笑掉大牙!老老实实回来接客!"
她是趁夜翻墙逃出来的。
遍体鳞伤的身体一阵阵生疼,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她都不知道是怎么走来的。
可此刻,光明就在十步之外,粥棚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自己脏。
她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转身,想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溜走。
只是清朗的少年声音从背后传来。
"姑娘要去哪里?"
她僵住了。
朱标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锦袍上还沾着方才扶老兵时蹭上的泥渍。
"来都来了,何不入院一观?"
她浑身一颤,缓缓退后两步,然后双膝一软,远远地跪了下去。
不敢靠近,以免污浊之身,玷污了这清贵少年。
而对于朱标邀请她入格物院的话语,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我……”
“我不配。”
朱标摇头道。
“孤说了,天下人不论出身,不论贵贱,只要有心向学,格物院都可因材施教。”
“没什么配不配的。”
女子惨笑一声。
“可我是……我是……”
“娼妓……”
她把额头贴在地面上,指甲在土里抠出深痕。
"似我这等娼籍,卑贱污浊之身,也可入格物院吗?"
四周安静下来。
混混们看着她,有人想笑,有人想要吹口哨。
但朱标冰冷的目光扫过,目光之中,杀意如沸,仿佛是在警告。
混混们瞬间凛然,如坠冰窟,噤然无声。
朱标这才一步一步的走向女子。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弯腰,郑重地向她拱手一揖。
"大明境内,有女子沦落娼籍方可求得生存。"
朱标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此为大明之耻,为朝廷之耻,亦是孤之耻辱。"
“因为我大明无能,朝廷无能,孤无能,才致使你们沦落风尘,受尽折辱。”
“卿本佳人,沦落风尘,乃世道之过,乃朝廷之过。”
“这罪名,与卿何干?”
风尘女子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朱标看着她,神情肃然。
"卿既能出淤泥而不染,身处幽暗依然有一颗向学向善之心,历经艰险,何等胆魄。”
“孤为大明储君,难道就缺了这点胆气,不敢收你?!"
他伸出手,抓住风尘女子的手掌。
"姑娘,请随孤来。"
“大明负你一次,今后,却定不负你。”
"给孤一点时间,孤要让大明女子,再无需沦落到娼籍才能在这世上生存。"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孤若食言,天厌之,地负之!"
风尘女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痉挛般抖动。
下一瞬,她整个人伏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至极、随即完全溃堤的恸哭。
像是要把十数年吞下的屈辱、厌恶、自贱,一起倾泻出来。
苏若晴叹了口气,牵着风尘女子的手来到一旁,耐心安慰她。
朱标也轻呼了一口气。
至此,这些陆续赶来格物院的穷苦百姓,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接下来,便是文官们送来的这批“贤才”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混混、地痞身上。
锋锐,冷冽,如同刀剑。
那些混混地痞一个个像是面对猛虎一般,腿肚子都打着哆嗦,哪里还有先前那般混不吝?
下一刻,朱标口中说出的话语,更是令他们一个个如坠冰窟。
“孤知道是谁让你们来的。”
“也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
“你们不是什么各地举荐来的贤才,而是一群无赖,一群横行乡里的混混、地痞。”
“你们的县太爷,给你们塞了银子,把你们报上格物院的名册,让你们来捣乱,来把孤的格物院弄得乌烟瘴气,要让孤和格物院一起遗臭万年。”
“孤说的,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