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树欣然同意,厂长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猛地一拍办公桌,语气急切又兴奋。
“太好了,小林同志觉悟就是高啊,一下子就解决咱们厂夜班工人的伙食问题,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厂里今晚就正式安排夜班开工。”
林树林树心下了然,面上不显,一脸诚恳的笑道。
“厂长放心,我今天回去就跟我大姐和姐夫说,让他们今晚就过来,保证不耽误夜班工人的宵夜。”
林树心里很清楚,火灾绝不可能是今晚。他虽记不清具体日期,只模糊记得还有一段时日,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刚提议开夜班就出事,任谁都会往阴谋上想。
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林树先回去准备。
林树起身告辞,直接无视了一旁面色阴沉的李文斌,径直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走出门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正对上李文斌投来的目光。
李文斌眼神阴冷,却在林树回视的瞬间迅速化成一派虚伪的和气。
林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平稳地跨出门槛。
离开办公楼前,他没有直接出厂,而是绕路去了一车间附近。
林树走得不快,心里反复盘算着方才在办公室里的一言一语。
他记得谢知遥就在这里上班。
包装车间门口,几个职工正匆匆走过,手里拎着铝制饭盒,互相交谈着中午食堂的菜色。
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低沉、绵长,像这年头大多数国营厂一样,不紧不慢地耗着日子。
林树在门口站了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就看到谢知遥拿着搪瓷饭盒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略显消瘦的脸颊上.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也带着几分倦意,连步子都比旁人慢半拍。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不知道在想什么,差点撞上迎面来的推车,慌忙侧身让开。
“谢知遥,等一下。”林树连忙上前,语气温和地喊道。
谢知遥愣了一下,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看清是林树后,那诧异渐渐化成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林树?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见过厂长,特意过来跟你说声谢谢。”
林树语气真诚,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家里出来时就揣在身上,一路都没敢挤着碰着。
他将布包递过去。
“上次联防队找我麻烦,若不是你帮忙,我恐怕很难顺利脱身。”
“这里面是一点牛黄,听说能治疳积,看你平日里脸色不太好,想必是长年劳累所致,你拿去试试。”
谢知遥连忙摆手,脸上泛起几分红晕。
“不用不用,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而且牛黄这么金贵,你自己留着吧,兴许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拿着吧。”
林树不由分说地将布包塞进她手里,力道不重,却很坚决。
“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往后见了你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般问道。
“上次向队长突然出现帮我解围,我后来才想明白,怕是你特意喊他过去的吧?”
谢知遥握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睫,沉默了几息。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联防队在刁难你,就给公安打电话联系向队长,没想到他真的过去了。”
林树心中了然,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谢知遥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林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一转。
“听说厂里要开夜班了。”
谢知遥点了点头,语气无奈又平静。
“嗯,厂里安排我在包装车间上夜班,负责车间的物料清点,今晚就开始。”
话音落下的一瞬,林树微微眯了眯眼睛。
今晚就开始。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可心里已经翻涌起惊涛骇浪。
谢知遥,偏偏被安排上夜班。
再联想到,李文斌刚在厂长办公室一力撺掇开夜班。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
那场要命的火灾,本就离现在不远了。
一边是突然加急的夜班,一边是步步逼近的灾祸,两边偏偏在这一刻撞在了一起。
这一连串的安排,紧凑得不像正常调度,反倒像有人在刻意布局。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
上辈子那场火灾中。谢知遥在火中被严重毁容,半边脸上全是狰狞的疤痕,厂里给出的结论是意外。
是当晚因为风太大,不慎将一个锅炉里的火星子卷到柴火堆里,这才发生了火灾。
那时候他还在乡下种地,听说了这件事,也不过是唏嘘几句。
但很多年后不经意间了解一些内情,清楚当年真相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当他亲身站在这张棋盘上,才惊觉那场“意外”背后,藏着多少他没有看到的暗线。
如果那场火不是意外呢?
林树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叮嘱谢知遥上夜班注意安全。
食堂那边往后每天都有热卤,饿了就过来,记他账上。
谢知遥弯着眼笑了笑,半点虚礼推辞都没有,大大方方应下了她本就不是拘着小节的人,不扭捏不矫情。
她把布包轻轻抚平,小心揣进工装内侧的口袋,便加快地回了车间。
林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间的门帘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像冬日里被风卷起的落叶,旋起旋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不能妄下定论。
走出红星厂大门时,天更阴了些。
看门的老保安缩着脖子坐在门房里,见他出来,抬抬手打了个招呼:“走啦?”
林树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点点头:“嗯,您忙着。”
礼数周到,分寸不差。
他跨上那辆半旧的三轮车,脚一蹬,却没往家的方向拐。
他往黑市去。
他心里盘算着,之前托老痒帮忙弄糖票,算算日子也有小半个月了。
小半个月过去了,按理说,老痒手里应该已经攒下了足够多的糖票。
可林树不打算亲自再做白糖生意了。
一个人的力气终究是有限的,实在分不出多余心神。
生意可以一个人做,但事业必须是一个团队。
所以他今天去找老痒,是为了找人发展下线。
他需要一个靠谱的人帮忙打理白糖生意,老痒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有渠道,有人手。只是具体还得坐下来详谈。
三轮车拐进城郊那条土路时。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呵斥和推搡的动静。
林树放慢了车速,侧耳细听。
声音是从前面那条窄巷里传出来的。那是去黑市的必经之路,平日里人不多,只有熟客才往那边走。
可今天这动静不对。
不是寻常的交易争执,推搡声太密,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
林树下了车,他放轻脚步,沿着墙根往前走,拐过墙角,探出半边身子往里看。
巷子深处,老卫被十来个男人团团围在中间。
有人叼着烟,有人抄着半截砖头,眼神凶戾,嘴里骂骂咧咧。
“卫峰,你今天不把票子交出来,别想走着出去!”
谩骂声里,夹杂着拳打脚踢、推搡撞击的声音。
老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硬生生扎在泥地里的旧枪。
脸上没有求饶,也没有疯怒,只是死死绷着,牙关紧咬。
他双拳攥得指节发白,肩膀微微发颤,每挨一下推搡,身子都晃一晃,却硬是没退一步,也没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