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的声音砸下来,像一块生铁,一瞬间压住满大厅的嘈杂。
李文斌脸色一变,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
但他自己知道,心跳漏了一拍。
他稳住。
不能乱。
“你什么意思?”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甚至还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思考林树的话。
可林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开口。
“只有在夜班,包装车间才具备纵火的关键条件。”
李文斌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嗓子眼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嘴角慢慢勾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仿佛在说。
“你这思维太可笑了”。
“林树同志。”
他的声音平稳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你这话说的,我都有点听不懂了。”
他看着林树的脸,随后故作轻松地说到。
“我提议开夜班,是为了赶工期、为了红星厂发展好。”
他摇了摇头,笑得更深了。
“怎么到了你嘴里,上夜班倒成了纵火的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是不是对咱们工厂有什么误解?还是说”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你在暗示,组织让工人上夜班,是在给纵火犯创造条件?”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空气都沉重了。
几个老职工脸色微变。
这话太重了。
谁敢接?
林树嗤笑一声。
那笑声不响,却精准地打在李文斌那副笑脸上。
“李记者,你别急着扣帽子。”
林树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工人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家都清楚,咱们红星厂的包装车间,堆放的全是纸箱、包装纸、塑料绳这些易燃物品,本身就极易起火。”
他顿了顿。
“白天,包装车间不供暖,车间里温度低,就算有火星,也不容易起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文斌脸上。
这一次,那眼神里没了讽刺,只剩一片冷静。
“可到了晚上,为了保证夜班的工人们不受冻,车间里会供暖,整个车间的温度会升高不少。而这些易燃物品,在高温环境下非常容易起火。”
他清清嗓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供暖”
“才是你提议开夜班的真正原因。”
话音刚落,大厅里像炸了锅。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一个中年男工一拍大腿。
“白天冷得跟冰窖似的,烟头扔地上都灭得快,可晚上一供暖……”
“夜班的时候车间里烧着暖气,温度高,那些纸箱一点就着!”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已经信了七八分,有人还在疑惑。
李文斌眼里一惊,慌乱解释到。
“供暖,是为了让工人们不受冻,这是组织对一线同志的关怀。”
他的声音拔高,试图用大帽子压人。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
郝建平听到林树的话,却像是拨开了漫天迷雾。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响。
但他顾不上这些,声音洪亮。
“林树,你的意思是,他是利用烟道,来作为纵火的延时装置?”
郝建平常年在厂里摸爬滚打,对车间的供暖设备了如指掌。
他心里清楚,包装车间的暖气烟道,一头连着车间,一头通向外边,隐蔽得很。
若是在烟道里藏些易燃物,借着暖气的温度慢慢引燃。
这样既能起到延时纵火的效果,又能有充足的时间脱身,还能伪装成意外起火。
他想到这一层,后背已经冒了冷汗。
真是算计得滴水不漏。
林树缓缓转过头,看向郝建平,缓缓点了点头。
“对,就是烟道。”
郝建平心里翻涌得厉害。
东北的冬天,白天零下十几度,晚上能冷到零下二十多。
包装车间都是女工的一些手工活。
不像机修车间,干着活就能暖和。
第一天开夜班,女工们就跟王建国反应手冻得都伸不出来,厂长当天夜里就下了死命令。
必须供暖。
这年头厂里锅炉稀缺,哪有什么正经暖气?
后勤只能想到砌烟道这个办法。
跟农村的火墙一样,墙里埋道,靠烧煤取暖。
而后勤那边图省事,添煤定了两个时间点。
一个是晚上十点添一次煤。
女工们要热饭的凌晨两点再添一次。
这个时间间隔,用来做延时纵火,简直再合适不过。
女工们怕冷,为了换工作服时能暖和点,都直接在烟道旁边换。
换下来的棉袄、围巾、手套,随手就挂在烟道那面墙上。
外头下着雪,沾了雪水的衣服挂在那儿,反倒烘干了。
郝建平想起今晚火灾刚灭,他就第一时间冲去了包装车间查看,火就是从烟道那面墙蔓延开来的。
可他心里一直压着个疑问。
烟道是砌在墙里的。
哪怕刚添了煤,墙面温度撑死了也就四五十度。
这个温度,根本点不着任何东西。
而且包装车间的女工,他全认识,全都不抽烟。兜里连根火柴都没有。
因为没火源,却发生火灾。
他也认定这场火灾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纵火。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怎么都解不开。
他看向林树,眉头拧成疙瘩。
“林树,包装车间的供暖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
郝建平顿了顿。
“包装车间没有火源要如何纵火”
对啊。
众人面面相觑,刚刚被林树的一番话带起来的情绪,此刻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有人挠头,有人皱眉,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林树的目光稳稳落在郝建平脸上。
“郝科长,被烟熏的女工是什么症状?”
郝建平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突然,但这些细节早在脑子里思考无数遍,张口就来。
“气短、头痛、呕吐。有三个还腹痛腹泻,现在都在卫生所躺着。”
林树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郝科长,我听说那火刚烧起来就被保卫科扑灭了,前后顶多几分钟。”
他顿了顿。
“就这么点时间,是怎么让好几个女工烟气中毒的?”
郝建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被问住了。
是啊,火才烧了几分钟,烟能有多大?
那些女工就算吸了几口,也不至于又吐又拉啊。
林树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
“女工的症状气短、头痛、呕吐,还腹痛腹泻。”
他扫了一眼众人。
“咱们在场的,谁见过吸了烟雾,又是吐又是拉的?”
大厅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满是疑惑。
有人皱眉。有人挠头。
有人开始交谈:“对啊,这不对啊。烟熏中毒,哪有又吐又拉的?”
角落里的卫峰站在原地,只感觉心底涌起无尽的寒意。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林树在说什么。
明白那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他目光从林树脸上移开,缓缓落在李文斌身上。
那目光很冷。
冷得像刀子。
李文斌嘴角那抹冷笑,一点一点僵住。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心脏一缩。
但他不知道,卫峰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卫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是白磷。”
白磷两个字,砸在大厅里。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