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文斌。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人,此刻瘫软在地,活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他心里泛起一丝鄙夷。
这种人,不值得多费情绪。
他开口,声音漫不经心。
“其实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低头扫了李文斌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从李文斌头顶掠过去,连落都懒得落稳。
“黑市做偏门生意的,就那么几个人。”
“白磷这东西知道的人不多,敢买敢卖的更少。”
“真要查,一个个问,就能揪出是谁买的,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话音落地。
李文斌像被雷劈中。
那张脸,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瞪大眼,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你……你……”
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一股羞愤从李文斌的心底冲上来,一瞬间击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只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扇了几百个耳光,疼得他喘不过气。
真该死!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自己。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树从头到尾都在挖坑。
一个简单到愚蠢的坑。
可他就像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驴,直挺挺地跳了进去。
他从内心感到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故意纵火,栽赃陷害。
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
等待他的只会是判刑,蹲大牢,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李文斌抬头死死盯着林树,眼底里满是怨毒,恨不得把林树生吞活剥,扒皮抽筋。
林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也没动。
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还在呲牙的老鼠。
大厅里静得可怕。
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变。
那些刚才还在怀疑林树的工人,此刻眼里全是震惊。
那笑声压得很低,可在寂静的大厅里,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了李文斌耳朵里。
李文斌的脸,从死灰变成了猪肝色。
他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得根本发不出声。
郝建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是真的狠。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连最后这一下,都要把人踩进泥里,还要再碾两脚。
卫峰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可他看向林树的眼神,多了一份忌惮。
他从军多年,又在红星厂混迹许久,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不计其数。
可能把人心算计到这个地步的,林树是第一个。
厂长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周身透着沉稳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李文斌,眼神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自己与红星厂,差一点就栽在李文斌手里。
他声音沉冷,字字铿锵。
“保卫科。”
“把李文斌控制起来,关到后院值班室。立刻通知公安过来处理!。”
“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被保卫科押着、一脸委屈的三蹦子。
厂长的语气软了三分:“把三蹦子放了。委屈孩子了。”
两名保卫科人员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按住还在挣扎的李文斌。
李文斌疯狂扭动身体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后面的话被一声闷哼打断。
保卫队员膝盖一顶,把他摁趴下。
粗糙的麻绳一圈圈缠上手腕,缠上脚踝。
李文斌被拖拽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猛地回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树。
“林树,你给我等着。”
门砰地关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厅里的工人们还没散。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
“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林树要栽……”
“栽什么栽?你没看见吗,人家从头到尾都算着呢。”
“那李文斌也是蠢,林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不是他蠢,是林树太精了……”
三蹦子被松开,揉着发麻的手腕。
他看看林树,又看看厂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三蹦子被松开,揉着发麻的手腕。
他看看林树,又看看厂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感激地低下头,观察时局。
众人见李文斌被拖走没了新鲜劲儿,也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
厂长看着渐渐离开的人群,转头对卫峰沉声道。
“卫队长,组织大家都离开吧,我有话单独对林树同志说。”
卫峰挺直身形,恭敬开口。
“是,厂长!”话音落下,便有条不紊地组织着剩余的人员疏散。
大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树和厂长两人。
厂长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火压了下去。
他起身,走到林树面前。
主动伸出手。
“林老弟。”
厂长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
“要不是你,我们红星厂这次可就真的栽大了。”
“那小子一把火,烧掉的不是包装车间,而是女工的生命和红星厂的名誉。”
厂长顿了顿,看向林树的眼神里全是感激。
“你救的不是厂,是人。”
林树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抬手,轻轻握住。
语气平淡却不疏离:“厂长客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坦然。
“说实话,刚才我也有嫌疑。”
“找出真凶,不光是帮红星厂,也是帮我自己洗清嫌疑。”
林树微微颔首,语气带着诚恳。
“况且,红星厂一直很关照我,允许我在食堂营生。”
“这份情我记着。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厂长听完,脸上的感激更甚。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重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面容英俊,身形挺拔,眼睛更是清亮、沉稳,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即使面对李文斌的栽赃、撒泼、咒骂,林树也能从容破局。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厂长心底翻涌。
有愧疚。有赞许。还有一丝庆幸。
他扪心自问。
诚然一开始,他是真的看不上林树。
在他看来,林树不过是个从村里来的、有点小聪明的青年,浑身带着市井气,上不得大雅之堂。
自己允许林树在食堂营生,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可刚才林树对李文斌的一系列操作,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从发现火灾现场疑点,到不动声色地给李文斌设局。
每一步都条理清晰、稳扎稳打,让李文斌不知不觉跳进他的计划中。
他越想,就越觉得林树不简单。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农村青年?
分明是一个有真本事、还藏得深的能人。
这一刻,他心底那层居高临下的轻视,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等的尊重。
这个年轻人,沉稳,聪慧,有分寸。
厂长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唉,林老弟。”
他带着自责的语气开口。
“说起来,这事也怪我。是我猪油蒙了心。”
林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厂长又是一声长叹,声音沉闷。
“林树,你不知道。”
“上头最近有新政策,要搞改革。一部分厂子要改成盈亏自负,自寻出路。”
厂长的眉毛不自觉皱了起来。
“我们红星厂这些年效益就一般。要是真的改成盈亏自负,厂里职工的饭碗,就都悬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树。
“这时李文斌找到我,说要在报纸上多夸红星厂几句。”
“我一时心急,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让上头注意到我们,保住全厂职工的饭碗。”
他笑了笑,笑里带着苦。
“没想到……没想到李文斌就是别有用心,想毁了我们厂。”
说到这里,厂长满心悔恨。
若不是林树挺身而出,红星厂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
他看向林树,目光里满是感激与信赖,郑重开口。
“林老弟,这次你不仅还了自己清白,还救了我们红星厂,这份大恩,我记在心里。”
“以后不管是在厂里还是外边,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儿,你尽管开口!”
林树闻言,没有假客气的故作推辞一番,洒然一笑,半开玩笑似的开口。
“得嘞,领导,您这番话我可当真了昂。”
“必须的必嘛!”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