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下高架,拐上滨海路。
秦伊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海风混着咸味灌进来,打在她的脸上。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化妆。
素着一张脸,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脚上蹬的运动鞋。
这不是去见男人该有的打扮。
但她不想打扮。
她想让宁修阳看到的是真实的自己。
不是秦家长女,不是市一院心内科医生,不是那个永远体面得无懈可击的秦伊人。
就是一个在车里开了四十分钟夜路,头发还有点乱,眼皮有点肿的普通女人。
华盛珺庭的门禁在深夜格外安静。
秦伊人把车停在入口处,还没来得及摇下车窗去按门禁对讲机,闸门就自动升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
后视镜里,值夜的保安站在岗亭门口,冲她的车尾方向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秦伊人认出了那个身影,个子不高,但站姿笔挺,是那个叫谢雁煕的前特种兵退役女保镖。
有人交代过了。
秦伊人把车窗摇上,缓缓驶入庄园的车道。
九号别墅在车道的尽头。
到了近前,别墅外围只有庭院的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贴着草坪和石子路铺开,安静得不真实。
但一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书房。
秦伊人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动。
她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大概两分钟。
心跳很快。
不是紧张,她做了几百台手术,上台前的紧张是什么感觉她太清楚了,这不一样。
这种心跳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
她推开车门下车,关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脆。
别墅的入户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玄关处换了鞋,沿着走廊走向书房。
走廊里很暗,只有脚底下的脚灯亮着一溜淡光。
空气里有某种花茶的味道,茉莉花和桂花混在一起。
书房的门开着。
宁修阳坐在书桌后面的皮椅上,身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个杯子。
壶身上还冒着热气。
两个杯子。
秦伊人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两个杯子,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宁修阳脸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没打理,有几缕搭在额头上。
整个人很松弛,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
他在看她。
但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得意。
是一种,等待。
平静的,不急不躁的等待。
秦伊人了解了。
“你早就猜到我会来。”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宁修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伸手拿起紫砂壶,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茶。
秦伊人走过去,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把紫砂壶,两杯刚倒满的花茶。
秦伊人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温度刚好。
她放下杯子。
“你把情报给我,就是为了让秦家欠你一个还不清的人情。让我爸不得不低头,让我再也找不到理由走开。”
这些话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四十分钟了。
想的时候觉得每个字都锋利,说出来的时候却没什么力气。
因为她知道答案不重要。
不管宁修阳是不是算计了这一切,结果已经在这里了。
宁修阳看着她。
“你今晚来,不是因为人情。”
就这一句。
不解释,不辩驳,不自我辩护。
他甚至没有说“你是为了我才来的”这种话。
他只是否定了一个错误答案,然后把正确答案留给她自己去承认。
秦伊人的眼眶热了。
她在车里没有哭。
在从秦家出来的时候没有哭。
在和父亲对峙的时候哭过一次,但那是破釜沉舟的泪,含着赌气和倔强。
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一种卸了力之后的酸软。
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颤。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秦伊人没有擦,也没有用手遮。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宁修阳,任由眼泪往下淌。
她不在人前哭的。
从小到大都不。
实习那年在手术台上被老主任骂到体无完肤,她回了更衣室才哭。
和秦承远吵最凶的那一次,她出了书房门才红的眼。
她前二十七年的人生信条里有一条铁律:不在让你软弱的人面前,暴露软弱。
但今天这条铁律作废了。
因为她已经决定把所有的铠甲都脱掉。
秦伊人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宁修阳面前。
她弯下腰,两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和他平视,距离很近,近到她的眼泪差点滴到他的T恤上。
“宁修阳。”
“嗯。”
“我秦伊人这辈子没服过谁。”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在医院没服过院长。科室主任刁难我那年,我一个人去医务处递了三份投诉信,硬是把他从科室调走了。在秦家没服过我爸的安排,他给我介绍过四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我一个都没见。在任何男人面前,我,没有低过头。”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然后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宁修阳看着她。
秦伊人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她跪了下来。
双膝落在书房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这不是屈辱,这也不是被迫。
这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用了最极端的方式,把自己最后一点退路全部封死。
“你赢了。”
她抬着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秦伊人唯一认定的男人,不管你外面有多少女人,我秦伊人这颗心,只给你。”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壶里茶水轻微的回响。
宁修阳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人,灰色卫衣,素颜,运动鞋,没有首饰,没有妆容,和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精致端庄的美女医生判若两人。
三秒。
他伸出手,指尖托住了秦伊人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嘴唇下方,带走了一滴挂在那里的泪。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
他笑了。
“那现在……”
他的拇指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下唇,轻轻往下一压。
“让我看看,驯服后的你,是什么样子。”
秦伊人的脸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但她没有避开。
她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张开了那诱人的红唇,仿佛是在等待着她的主人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