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凌晨四点。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伴随着压低声音的交谈,林澈翻身下床,掀开帐篷帘子。
营地中央的公告板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技师们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有人在用泰语大声说着什么,语气急促。
文唐杰揉着眼睛跟出来:“老细,怎么了?”
林澈往公告板走去。
公告板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泰文和英文各一份,林澈凑过去,借着旁边手电筒的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因天气及路况原因,LEG5后半段SS取消,原定167.82公里缩短为120.76公里。”
文唐杰挤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老天爷帮忙!少跑四十多公里!”
林澈没笑,他盯着那张通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是一种……预感。
万里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林澈面前,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最后两天,车撑到明天就行。”
林澈点了点头。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昨天那四条河,涉水四次,四次都没陷,但涉水对车的伤害,不是在当下,是在之后。
他转身走回车边,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底盘。
文唐杰跟过来,看着他:“老细,你干嘛?”
“检查。”
天还没亮,他的手电筒光柱在底盘上晃来晃去,传动轴、悬挂、差速器——看起来都正常。
但那个预感还在。
五点整,所有人集结在营地中央。
“今天的赛段120.76公里,在老挝境内,最后两天,也是最难的两天,别贪快,别出事,车坏了就修,修不好就退赛,命比成绩重要。”
他看了一眼林澈,又看了一眼陈哲远。
“你们两个,别逞强。”
陈哲远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7点整,林澈第30位发车。
“第一个路口右转,第二个岔路左转,注意避让前面的牛群——”
林澈打方向,绕开那几头慢悠悠走在路中间的水牛,牛抬起头,用那种“你们人类真无聊”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慢悠悠地走。
两个半小时后,SS起点出现在眼前。
林澈踩下油门,冲进特殊赛段。
前50公里,顺得出奇。
第15公里,水坑,林澈减速,观察,找前车车辙,稳住油门——过。
第23公里,泥坑,绕行——过。
第31公里,树根路段。
文唐杰报:“左四,入弯点有树根,提前减速。”
林澈照做,车身弹了一下,但稳住了。
第42公里,涉水区,林澈停车,等前车过去,观察水深,然后冲——过。
已经掌握了越野的节奏——泥坑要哄,水坑要等,树根要绕,涉水要观察。
他和文唐杰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文唐杰报路,他开车,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第一个计时点传来,第11名。
文唐杰兴奋地喊:“老细!11了!又进了一名!”
林澈点了点头。
但那个预感还在。
第67公里。
一个右四弯,路面还算平整,林澈入弯,切弯心,出弯——
就在出弯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异响。
“咔。”
不是正常的声音,不是轮胎压到石子的声音,不是树枝刮到底盘的声音。
是金属的,尖锐的,从底盘深处传来的。
林澈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继续开,但耳朵一直在听。
第68公里,一个左三弯,车身颠了一下——又是“咔”。
第71公里,涉水区,冲过去的时候——又是“咔”。
越来越频繁。
文唐杰也听见了,他盯着林澈:“老细,车好像……不太对。”
林澈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多公里到PC点。
“先撑着。”
中午抵达PC STOP打卡点的时候,林澈第10名。
比早上又进了一名。
但他没心思高兴,车刚停稳,他就跳下车,趴到车底。
文唐杰也跟着趴下来。
底盘上全是泥,看不清,林澈伸手把泥抹开,用手电筒照着,一点一点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传动轴万向节。
松了。
不是完全脱落,但连接处的螺丝已经松动了,每转一圈,那个位置就晃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林澈躺在地上,看着那个松动的部件。
文唐杰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老细,能修吗?”
林澈盯着那个万向节,盯着那些松动的螺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文唐杰已经爬起来,跑向车尾,打开后备箱,翻出工具包,他拎着工具包跑回来,趴在车底,看着那个松动的部位。
“老细,工具箱带了!”
文唐杰已经开始拿扳手了,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快。
“怎么修?”
林澈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扳手接了过来。
第8分钟。
林澈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在车底,手里拿着扳手,开始拧螺丝,他的位置很别扭,伸不上力,每拧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文唐杰在旁边给他递工具,拿手电筒照着。
第10分钟。
林澈的手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缩回手,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
文唐杰说:“老细!你手……”
林澈打断他:“没时间。”
他用衣服包住手,继续拧螺丝。
第12分钟。
第15分钟。
第17分钟。
林澈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滴在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他咬着牙,每拧一下都要喘一口气。
第19分钟。
“好了!”
林澈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万向节,螺丝都拧紧了,晃不动了。
他钻出来,满头大汗,看着文唐杰,手还在滴血。
“走。”
两个人跳上车,发动引擎,冲向PC START发车点。
抵达的那一刻,计时器显示:还差5分钟才发车。
林澈瘫在座位上,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咧嘴笑了笑。
“赶上了。”
下午的赛段,林澈开得小心翼翼。
每过一个弯,他都在听底盘的声音,每过一次颠簸,他都在感觉车身的震动。
还好,修好了。
第93公里,水坑。过。
第101公里,泥坑。过。
第108公里,树根路段。绕行。
文唐杰在旁边报路,从来没停过:“左四,入弯点有树根,提前减速。右三,出弯后直道——”
下午四点,冲线。
林澈把车停在终点区,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疤了。
晚上八点,营地里。
公告板前围满了人。林澈的名字在第9名。
陈哲远站在旁边,看着公告板上自己的名字——第12名。
他走过来看了眼林澈受伤的手背:“怎么样,还能坚持吗?明天最后一天。”
林澈摆了摆手:“没事,问题不大,明天一起加油。”
赵一凡从后面挤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他看见林澈手上的纱布,愣了一下:“操,你小子手怎么了?”
林澈咧嘴一笑:“工伤。”
赵一凡把那碗东西塞给他:“喝!凡哥熬的姜汤,驱寒的!”
林澈接过碗,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凡哥,这是姜汤还是辣椒水?”
赵一凡理直气壮:“姜汤!凡哥放了半斤姜!”
晚上回到帐篷,文唐杰坐在行军床上,又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翻开,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传动轴万向节松动,18分钟能修好,带工具。”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林澈。
“老细,这个得记下来。”
林澈看着他,点了点头。
文唐杰合上笔记本,躺下去,看着帐篷顶。
“老细,明天最后一天了。”
林澈也躺下去,看着帐篷顶。
“嗯。”
“明天还能再进几名吗?”
林澈想了想。
“不知道。”
文唐杰咧嘴笑了:“那咱们就试试。”
“老细,你那本林臻东的笔记,明天借我看看。”
林澈转过头看他。
“我把今天这个写进去,以后有人传动轴坏了,就知道怎么修了。”
“好。”
文唐杰笑了,闭上眼睛。
林澈也闭上眼睛。
明天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