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周津年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却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而平缓:“你怀孕的时候,特别喜欢吃酸的,从前你最讨厌吃酸的东西,连柠檬水都不肯喝,可那时候你一顿饭能吃下一整碟酸黄瓜,我每次看你皱着眉吃得那么欢,都觉得好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那时候脾气也大,动不动就生气,有次我出差回来晚了,你坐在沙发上等我,等了一整天,看到我就哭了,说你一个人在家害怕,说我是不是不要你了。”
林妗的眼眶又酸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我一定要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再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可我后来还是让你哭了,让你哭了很多次。”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津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妗闭着眼,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夜风的声音,任由那些关于过去的碎片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又慢慢消散。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毛衣,正在笨拙地织着。
她的唇角弯着,眉眼柔和,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那是她。
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林妗想要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可阳光太刺眼了,她怎么也看不清。
她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应该是很幸福的。
——
林妗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简约的几何造型,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材质,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昨晚的一切涌上脑海,林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了下去。
她走出房间,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脚步顿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周津年端着一只小砂锅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起,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左肩的位置微微隆起,是纱布的痕迹,在浅色的衣料下隐约可见。
看到站在卧室门口的林妗,周津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将砂锅放在餐桌上,声音平淡:“醒了?过来吃饭。”
林妗没有动。
周津年伸手揭开砂锅的盖子,热气裹着馄饨的香气升腾起来,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他拿起汤勺,动作不紧不慢地盛了一碗,放在她座位前面:“你最爱的小馄饨,没有虾皮,没有香菜。”
林妗的目光落在那碗馄饨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冷声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走?”
周津年抬起眼看着她,不答反问:“不合胃口?”
林妗神色微紧,不吭声。
周津年看了她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在这场无声对峙中,妥协说:“吃完早饭,我送你去医院。”
“真的?”林妗急忙问。
看着她此刻为了别的男人而开心的神情,周津年眸色沉了沉,淡声应:“嗯。”
林妗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更轻了些,又问:“不骗我?”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周津年的眸色微微动了一下,默了片刻,才敛下眸底情绪说:“不骗你。”
林妗看了他几秒,才收回目光,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开始吃那碗馄饨。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面无表情。
馄饨的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口味的可她已经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周津年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目光沉静而克制。
林妗吃到第五个馄饨的时候,就放下汤勺,声音平淡:“我吃好了。”
她面前的碗里还剩了半碗馄饨。
周津年看了一眼那只碗,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将碗筷收进厨房。
水流的声音很快从厨房传来,林妗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默默洗澡的样子,只觉得嘲讽。
从前,她会觉得这样的时光很幸福。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阳光很好,把整个城市照得明亮而温暖,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周津年洗完澡,就直接去了卧室,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和矜持。
他的左肩依旧微微隆起,是纱布的痕迹,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走吧。”他拿起车钥匙,声音平淡。
林妗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寓。
电梯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林妗站在电梯的一角,离他最远的位置,目光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周津年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退。
林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周津年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周津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是整夜没睡好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前方的红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等晚上,我们聊聊念念的事情。”
林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绿灯亮了,周津年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车子刚停在医院门口,林妗就急切推门离开,没有看他一眼。
周津年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停车场,快步朝住院部的大楼跑去,那是去见另一个男人的步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涩的感觉翻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让他觉得窒息。
———
林妗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争吵声。
“陆意许,你长点心吧!为了她差点连命都丢了,还要怎么样!”
是陈婉珍的声音,尖锐疲惫,带着怒意和心疼。
林妗的手僵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陆意许虚弱的声音:“为了她,别说差点丢了命,就算彻底把命丢了,我也心甘情愿!”
这句话让林妗眼眶瞬间酸了,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
病房里传来陈婉珍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林妗来不及躲开,门已经被从里面拉开了。
四目相对。
陈婉珍站在门口,眼眶还红着,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看到她一怔。
林妗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