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陈砚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早该想到的——王振海从不设防,因为他根本不怕人来。他怕的是没人来。
推开门缝的刹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铁锈与冷却液混合的气息。
蓝光在室内浮动,像深海里的磷火,映得四壁泛青。
仪器低鸣,频率稳定得近乎催眠,只有核磁机核心处传来细微的电流震颤,仿佛某种生命正在苏醒。
王振海背对着门口,站在克隆体前,动作沉稳如执刀医师。
他将一根数据线缓缓插入克隆体头颅侧面的接口,金属触点咬合时发出轻微“咔”声。
透明培养舱中的液体微微荡漾,泛着幽微的荧光,如同星尘沉浮于夜河。
克隆体双眼闭合,面容平静,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神经脉络在缓慢搏动,像是有独立的生命在流淌。
陈砚贴墙而入,呼吸压到最轻。
他的脚步落在防静电地板上,连影子都不敢多投一寸。
右手已握紧手术刀,刀刃朝外。
这把刀是他父亲留下的第一件器械,柄上缠着旧纱布,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从未离身。
距离主控台还有五步。
三步。
一步。
王振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杂音:“你来了。”
陈砚顿住,脚尖悬在半空,终是落下。
“我知道你会来。”
王振海仍没有回头,手指继续调整着数据流参数,“你也知道我不会让你阻止这件事。这不是选择,是必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培养舱内的克隆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陈砚一模一样的眼睛——虹膜颜色、瞳孔收缩速度、眼角那一道细如发丝的旧伤痕,甚至连眨眼时睫毛颤动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它缓缓转过头,隔着厚重玻璃看向陈砚,嘴角一点点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然后,它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陈砚没动。心跳却漏了一拍。
克隆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从记忆深处录下的回放:“你逃不掉的,我们的记忆已经融合。”
这个动作,他用了二十年。成了习惯,成了本能。
可现在,克隆体也做了同样的事。
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动作自然得像是与生俱来。
四周突然响起金属滑动的声音。
四台机械臂从墙壁暗格里伸出来,关节转动,前端装着高速钻头和激光切割器。
它们缓缓朝陈砚逼近,排列成包围阵型。
陈砚后退半步,背靠设备柜。
他知道这些机械臂不简单。它们用的是神经反射路径编程,能预判人的动作。
普通人往前冲,它们就提前拦截;往左闪,它们右夹击。
唯一的破绽是每次切换动作时有短暂延迟。
他故意抬腿前冲。
两台机械臂立刻交叉封堵。
就在它们交汇的刹那,陈砚猛地蹲下,身体贴地滑出一步,右手甩出手术刀。
刀锋精准切入左侧第一台机械臂的液压管接口。
金属液喷了出来,带着高温腐蚀性,溅在地上发出嘶响。
那台机械臂顿时失灵,手臂垂落,火花四溅。
另外三台受磁场干扰,动作出现卡顿。
陈砚趁机扑向主控台。
林美媛给他的追踪器藏在衣领夹层里。
他一把扯出来,拇指用力按进意识控制模块的数据端口。
红灯连闪三下,转绿。
上传成功。
王振海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陈砚,脸上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你激活的是自毁程序。”
陈砚抬头。
主屏幕上的数据流变了。
倒计时弹了出来,红色数字开始跳动:05:00、04:59、04:58……
警报声响起,尖锐刺耳。
天花板洒下红光,所有设备温度飙升。
“这个系统一旦检测到外部写入信号,就会启动连锁爆破。”
王振海说,“你亲手把它送进了终点。”
陈砚没说话。他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计算。
五分钟后爆炸,冲击波会炸穿整层楼。
通风管道是唯一逃生路线。
他转身冲向控制台角落。
林美媛蜷在下面,左手压着右臂,袖子被掉落的电缆划破,渗出血迹。
她看见陈砚,张嘴想说什么。
陈砚没等她说完,一把将她拽起来。“走!”
两人冲向房间另一头的通风口。
陈砚一脚踹开铁栅栏,先把林美媛推了进去,自己紧跟着爬进去。
刚进管道不到两秒,身后传来剧烈震动。
冷藏箱炸裂,蓝色溶液喷射而出,克隆体在电火花中剧烈抽搐,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核磁机外壳崩裂,火苗顺着线路往上窜。
轰!
爆炸掀翻了整个房间。热浪撞在通风口铁栅栏上,把边缘烧得通红。
管道剧烈摇晃,灰尘和碎块簌簌落下。
陈砚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追踪器,另一只手撑住前方弯道。
林美媛伏在他身后,呼吸急促。
“还能走吗?”他问。
林美媛点头。
两人开始往前爬。
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
越往高处,坡度越陡。空气越来越闷,混着焦味和金属烧糊的气息。
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检修口。
陈砚伸手推了推,螺丝锈死了。
他掏出手术刀,一点点撬。
螺丝松动,检修口打开一道缝。
外面是夜空,风灌了进来。
他们爬出管道,落在医院东区楼顶。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底下几层还在冒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核磁室所在区域已经被封锁,安保和消防正在集结。
林美媛靠在水箱边上喘气,右臂还在流血。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信号恢复了。
“追踪器的数据传出来了。”她说,“正在同步到云端。”
陈砚站在天台边缘,望着那片火光。
他衣服破了,脸上有灰,手里还攥着那把旧手术刀。
刀柄上有血,不知是谁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刚才那一刻,克隆体说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间地下室,墙上挂着老式挂钟,滴答作响。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前写记录。桌上放着一份名单,第九个名字写着“陈砚”。
那个男人抬起头。
是年轻的王振海。
陈砚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他转身走向天台另一侧的铁门。
林美媛喊住他:“你还去?”
陈砚停下。
“他们以为炸了核磁室就完了。”他说,“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系统不在地下。”
林美媛盯着他。
“在哪?”
陈砚抬起手,指向医院主楼顶端的通讯塔。
“在上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更大了。
铁门在他身后晃动,发出吱呀声。
通讯塔亮着红灯,一闪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