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少聿面前的碗还是满的，他只是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句带着恨意的滚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少聿，”蒋言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不合胃口吗？你看你，一口都没吃。”
商少聿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没有，妈。就是……工作有点累，没什么胃口。”
坐在主位上的商正恒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响。
“累？”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我看，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吧。”
商少聿的脸色白了一分。
“你的订婚宴就在下个月，别让我听到，你冷落了晚月。”
“公司最近有个新项目，我很忙。”商少聿放下筷子。
这个反应，彻底点燃了商正恒的怒火。
“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的门沉沉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商正恒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香樟。
“你还想着她。”
他没有回头，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商少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商正恒终于转过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商少聿，我警告你，死了这条心。她是你的妹妹！”
妹妹。
这两个字，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无比讽刺。
商少聿看着他，看着这张自己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妹妹？”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凉得刺骨，“当年顾家出事的时候，您也把她当成家人吗？”
“爸，那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商正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商少聿看见了。
“胡说八道！”商正恒厉声呵斥。
“我胡说？”商少聿一步步逼近，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了他面前的红木书桌上，“当年做空顾氏股票的那家空壳公司，背后所有的资金往来，都指向一个账户。代号，S。”
“就跟当年，往小虞在的那家孤儿院捐款的那个神秘人一样。”
商正恒看着那份文件，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他甚至没去碰那份文件。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商少聿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过，他会承认得这么轻易，这么理所当然。
“商场如战场，我只是抓住了机会，给了对手致命一击。我没有派人去撞他们的车，他们的死，是个意外。”
商正恒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至于小虞，”他抬起眼皮，看着自己那个脸色惨白的儿子，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我把她接回家，养了她这么多年，让她吃穿不愁，给她最好的教育。我们商家，仁至义尽。”
原来是这样。
商少聿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腰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红木书架上。
一排精装书被撞得摇摇欲坠，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
他撑着冰凉的木架，才没让自己滑坐到地上去，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笑了，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听着比哭还难听。
“我们欠她的。我们商家，欠了她一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他再也不想看沙发上那个男人一眼，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站住。”
商正恒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跟林家的婚事，下个月照常办。”
商少聿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要是敢给我出半点乱子，就滚出这个家。”
“我商正恒，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商家老宅的书房里，商少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有跟蒋言打一声招呼，就那么径直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家。
夜色深沉，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最终，车子停在了迷迭的门口。
还是这家酒吧。上一次，他在这里，从徐思烨手里，带走了她。这一次，他是一个人来的。
震耳欲聋的音乐，晃得人眼花的灯光。商少聿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和上一次商虞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威士忌，一整瓶。”他对侍应生说。
酒很快就上来了，他没用杯子，就这么对着瓶口，一口接一口地灌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可心里的那个窟窿，却怎么都填不满。
父亲那张冷漠又威严的脸，和商虞那双写满了戒备和排斥的眼睛，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
他到底算什么？
一个帮凶的儿子，一个被至亲用断绝关系来威胁的懦夫。
他连保护她的资格都没有。
“小虞……”他趴在桌上，抱着冰冷的酒瓶，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
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丝灯光熄灭，穿着制服的服务员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先生？先生？我们打烊了。”
商少聿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已经彻底醉死了过去。服务员又推了几下，还是没反应，只听见他嘴里还在念着那个名字。
“商虞……”
服务员叹了口气，拿起他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他试着用商少聿的指纹解了锁，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备注小虞的联系人，拨了过去。
深夜，清源别墅的主卧里一片静谧。
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份安静。
商虞被惊醒，下意识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那个她刻意回避，却又无法删掉的名字。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身旁的梁京延也醒了，他没开灯，只是撑起半个身子，在黑暗中看着她。
商虞犹豫了几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点为难的声音：“喂，请问是虞小姐吗？您的哥哥商少聿先生在我们酒吧喝醉了，我们马上要关门了，您看……”
商虞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