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池虽生了一张浪荡公子哥儿的面容,心性却不是个容易气馁的。
他又挑眉想了想,道:“还有回在蜀地碰见个走村串巷的货郎,挑的担子里什么都有——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一小匣子蚕种。他边走边唱,唱的什么你们猜猜?”
姜晚玉拨动着算珠不抬头,瑞珠也不抬头。
只有彩环和翘翘仰起了颈等着他继续说话。
秦池清了清嗓:“张家阿婆你莫急,等俺翻过这道坳,给你捎来好蚕种,保你秋上织绸衣!”
“后头还有一大堆,我记不全了,只记得那调子怪得很,跟咱们这边的小调全不一样,听着像山里头的鸟叫,一折三弯的。”
他学着哼了两句,实在不像,自己先笑了:“罢了罢了,我这嗓子,只配在账房里对对账本。”
檐下的风铃因为夏日的风又轻曳了两下,发出清泠泠的声响。
他捏着嗓子哼唱的调子悠扬婉转,腔调却有些古怪,彩环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等笑出来后余光瞥见瑞珠斜了她一眼,彩环登时又噤了声。
秦池见只有彩环和一个小姑娘捧场,脸上也有两分挂不住。
但他生得俊朗,模样也磊落坦荡,每次不过几息便能将自己又给哄好了。
秦池在柜台前看着姜晚玉低头认真拨弄算盘,一双桃花眼瞥见了她额上的汗,遂嘻嘻笑道:“王娘子,听闻这边上不远有个茶水铺子,王娘子可有空随我去饮一盏凉茶?”
其实他是已经知道她名唤姜晚玉的。
但既然她有意遮掩,他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拆她的台。
姜晚玉抬头定定看了他一眼,颇有两分无奈道:“秦公子的铺子刚开,眼下不是应当还有许多旁的事要忙?”
这便是要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秦池抬手摸了摸鼻尖,极诚恳的语气道:“我那护卫跟随我走南闯北多年,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东西,自是不需要我时时盯着。”
事实上那铺子就在对面,有什么事他一打眼就能看到了。
再说了这里又不是在繁华的街市,一个刚开的生药铺子怕是连知道的人都很少,又能有什么事需要他日日守着?
他想守的分明是……
姜晚玉见他这样也有两分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只仍旧低着头不去理他。
秦池讨了个没趣,又待了会儿便走了。
可等到隔日晌午日头最烈的时候,他身边的那个护卫元青却和一个秦家下人端来了数盏凉茶。
那元青还嘻嘻笑道:“王娘子,这是我家公子叫人送过来的,说天气正热,请诸位娘子一同饮盏凉茶。”
他劝不过自家公子,便也只能帮他一帮了。
瑞珠有些看直了眼,又瞥了眼自家娘子,忙要将这些东西推拒回去。
元青许是得了秦池什么吩咐,将东西撂下忙不迭溜了个没影。
姜晚玉:“……”
“罢了,晚些时候瑞珠你送几吊钱过去,若他不要便给他放在铺子门口不必理会。”
一向沉稳的瑞珠当即应了是。
后头的几日,秦池却时不时就会出现在藕荷轩。
他笑容阳光又生得貌比潘安,虽是富家子弟出身待人却没有任何架子,便是常来藕荷轩的熟客也都极喜欢他。
且他为人出手阔绰,对着来铺子里看绣样的不少夫人小姐都能侃侃而谈,还能和她们介绍什么是最好的丝线,什么什么料子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无形之中也给姜晚玉拉了不少客。
没过几日便有一个家中丈夫死了多年的妇人红着脸向姜晚玉打听秦池的身份。
便连彩环也有倒戈的迹象。
“前日去了趟广陵巡铺子,给王娘子带了些当地的土仪,王娘子看看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姜晚玉听到广陵二字还恍惚了一下。
脑海中依稀想起去岁这个时节和陆慎在广陵的一些事,只觉已经有些恍如隔世。
“王娘子?”秦池见她不说话又唤了她一声。
姜晚玉回神,唇瓣轻抿道:“秦公子,你实在不必如此。”
秦池当真给她拎了不少东西,绫罗绸缎珠玉首饰,还有当地的土仪风俗之物,尽数摆在了藕荷轩的柜台之上。
满满当当。
秦池仍如每日一样,笑嘻嘻来,笑嘻嘻去,这会听了她这般话还是道:“王娘子,我在这吴江没有旁的认识的人,况且这点东西也并不值钱。”
“你便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将这些收下了吧。”
姜晚玉叹口气看了看他拿来的那些东西,只看一眼便知怎可能是如他说的那样都是不值钱之物?
况且秦家在吴江也有一些铺子,怎么就叫除了她没有旁的认识的人?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一双桃花眼晶亮,二人仅隔着一个柜台,姜晚玉能听到少年郎春草一样蓬勃的声音。
音调像根一样,深深扎在地里,也钻进姜晚玉的耳中。
“玉儿……”
姜晚玉原还有两分恍惚,听了这声低沉的少年音陡然颤了一下,抬眼的时候也分外清明。
她抿了抿唇:“秦公子,你与我非亲非故,这些东西还是尽数拿回去吧。”
她心里对于男欢女爱一直都有清晰的一道分寸。
尤其是在经过陆慎之事过后。
可秦池这段时日来得太勤了,二人之间也像是缠着道看不见的蛛丝,自是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
秦池张了张唇,原想借这个时机说些什么,可余光见她那两个丫鬟还有妹妹都在,当下也掩了口。
“是我唐突了,那这些东西全当是给王娘子的赔罪。”
秦池对她施了一礼,折身出了藕荷轩,面色也没有任何异样。
姜晚玉看着这么多东西叹了口气,瑞珠也问她这些东西要如何处置。
“等他下回过来的时候让他拿走吧。”
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她自是不会用的。
后头的时日秦池倒像是忙了一阵,对面的生药铺子也是秦家的两个下人在打理。
李文娘也来了铺子中帮忙,和姜晚玉一行人慢慢熟络了起来。
同姜晚玉想的一样,吴江的女子在绣活上都是个熟手,上手也极快。
没多久几人听说了一桩事,道是吴江有一座山上的白云庵被官府查抄,也找到了不少这些年失踪的女子。
这些女子有的年岁还很小,甚至还有不过五六岁刚被拐来的,最大的也尚未及笄。
瑞珠打听了一下,原来是这庵堂里在做私窑子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