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玉晕过去之前,好似当真听到一声长棍闷进皮肉的钝痛。
她心中大恸,晕去之后又被困在了梦魇。
梦里风浪掀天,她卑小如一叶扁舟,茫然四顾的同时在漩涡里沉浮,肆虐的冷风也从四处灌入。
她被逼到崩溃,一次次被巨浪掀翻,又有一双漆黑凤目如不见底的深渊,眨也不眨地寸寸逡巡着她的狼狈之态。
那一眼,如在吸食绞缚她的魂魄,似要将她连人带魂也尽数缚入其中。
姜晚玉浑噩睁眼,帘帐内暖意浮沉,并没有梦中那般骇人可怖的景象。
可思及晕倒前发生了什么,她脑中再一次嗡然,双目也泛起潮红,当下掀起衾被便要下榻。
甫一动作,胸口便传来生生的刺痛。
她茫然地低头,当即瞳孔一缩。
她身上的大红喜服被人换下,如今也只着了一身里衣。
只见白皙的伶俜锁骨之下,赫然印着某人一笔一划的表字。
鲜艳耀目,强势而霸道地占着她的一切。
她唤过许多次“栩安”,可从没有哪一次如此厌恶这两个字。
当下喉咙上涌便干呕了起来,眼泪也被呛了出来,脑中亦是一片混沌。
“醒了?”
陆慎掀帘而入,手中还捧着一只瓷碗,见她如此,脸色一变便迈开长腿跨至榻前。
姜晚玉仰面看着他,平复呼吸道:“秦池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我妹妹还有瑞珠彩环呢?我要见他们!”
陆慎倏然捏紧盏沿,凤目清寒寡淡:“你就没有别的要对我说的?”
姜晚玉微红的眸子泛着冷光,指了指自己心口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她问的正是他在她心口刺下的二字。
她颈侧肌肤原就如霜雪皙白,这会心口之上两个字冒着血珠,倒显得里衣衣襟之下的美人壑越发靡艳。
他怎生如此卑鄙无耻?趁她晕过去还要做这样的事?
枉她过往也是错看了他!
陆慎凉薄打断,一只手递上前不由分说道:“你昨夜晕过去了,先喝了这盏安神的汤药。”
姜晚玉将汤药端起“砰”地掷在地上!
瓷盏顷刻摔得七零八落,褐色的药汁也渗进了床榻边的华贵绒毯。
姜晚玉心口起伏:“我问你,秦池在哪里?!”
陆慎脸色一变,颀长身躯顷刻欺近压下,一双凤目里的凌寒也愈发骇人。
“你刚醒便只记得他?”
“你与我暌违一年多,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我是如何过的?”
“你心心念念着你的好郎君,满心又叛了我出逃,可要我来贺你再嫁之喜?!”
姜晚玉死死咬破了唇:“你放开我!”
陆慎弯了弯唇,一只炙热大掌滑入她的衣襟,引起她的一阵颤栗。
他指节覆上刺了字的那处,唇边带起一点劣邪笑意,一双眼里燃着的火却像是要将人吞噬殆尽。
他一字一顿:“我只问你,他……可有碰过你这处?”
姜晚玉羞愤交加,眸中一团火烧尽清润,扬起手就甩了他一巴掌!
“无耻!”
他以为谁都像他一样!
这一巴掌清脆,陆慎偏过了头,似乎也被她打得懵怔一瞬。
空气凝滞,这也是姜晚玉第一次对他动手。
她心口起伏,一双眼紧紧绞着他,显然也并不后悔。
她如今每呼吸一次心口便刺疼一次,恨不得眼前这人即刻消失,也只会后悔自己打得太轻了。
他以为刺上了他的字,她就是他的物件了吗?
心口的每一次刺疼,都叫她想起的是另一个人。
他才刚刚及冠,他做错了什么要被他打断一条腿?!
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陆慎眸底浸着黑沉沉的讽意,陡然偏过头道:“姜晚玉,你睡不熟是不是?”
姜晚玉听了他的话更是齿冷,眸中簇红的同时便要扬起手再甩他一掌。
可惜这次却被他缚住腕骨,一双凤目仿若闪着利光:“为何要离开侯府?”
“我对你不好吗?我锦衣玉食养着你,我也答应只要有我在往后不会叫任何人欺负了你,为何你还要设计这一切假死离开?”
他眼中如有实质,那凛凛寒光打在她身上,几乎叫她无所遁形。
眼前这一幕到底和她去年落水时做的梦魇重叠,姜晚玉不禁悲从中来,与他说话也没了任何顾忌。
“陆慎,你到底将我当什么?”
“我在你心里是草芥、是沙砾,是再微不足道的一个玩物,只要你想就能随时捏在手里肆意把玩。”
“可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想困在后宅一直对你奴颜婢膝,我不想一直过着我姨娘死前那样的生活,你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从来都不曾顾忌我的感受!”
姜晚玉浑身都在颤抖着,那些一直被她压抑着的情绪早已是亟待爆发了。
如今不是在京中,她上头也没有嫡母和劳什子嫡姐压着,她也不必再对他装乖卖巧、巧言令色了。
她早已不在乎陆慎会怎么看她。
陆慎将这几句话嚼碎在唇齿间,又重重重复道:“微不足道、奴颜婢膝?”
“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原来在她心里,她一直是这么看他的。
“我何曾觉得你微不足道,又何曾让你奴颜婢膝?”
姜晚玉讽刺一笑:“侯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是您自己说的我不过是一不值费心的妾室,怎么才过了一年多就忘了?”
她记得昨日从篱阳口中听得的对他的称呼,但她也并不关心。
她只知道他应当是仕途极顺,且娶了冯家那位过后应也是夫妻恩爱,日子最是顺遂和乐,为何还要对她一个逃妾穷追不舍耿耿于怀?
陆慎猛地一愣,攥紧她冰冷的腕骨记起了当时场景。
他一双墨瞳藏着风起云涌,难得耐心解释道:“那是牵扯了朝中的事,我并不想让旁人觉得我对你上心。”
他并不知当时她就在门外,还恰好听到了这样的一番话。
如果早知她在,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这个说辞,以致叫她记恨到了今日。
“你可是便因为这事恼了我?”
姜晚玉盯着他,冷冷呛出一句话:“侯爷又在自作多情了。”
迎着他眼中一瞬而起的怒火,姜晚玉丝毫不畏惧,出口的话也越发冷硬。
“陆慎,我不光不喜欢你,我如今还有些厌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