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姑爷的摊子上，大多都是日常用得上的小物件。
马桶搋子、刷子、钢丝球、头绳、发卡、挖耳勺……各种小东西应有尽有。
他租着一个小摊位，每个月收钱，是固定的位置。
就算他不来，也没人能抢了他的位置。
可为了赚钱，他还是每天踩着市场开门的时间来、踏着市场关门的时间走。
隔老远，他就看到了借住在自己家的那个亲戚小孩。
说是老婆的亲外甥女，但他觉得这女娃跟自己不亲，所以关系也一般。
“今天怎么是你来送饭？”
姑爷打了招呼，等王秀琴走近了，这才开口问。
“表弟有点闹觉，姑姑在哄他睡，所以让我过来送饭。”
王秀琴老老实实回答。
姑爷也没有非要寒暄的想法。
他早就饿了。
前胸贴后背。
附近摆摊的要么也是自己带吃的来，要不然就是在外面小摊上对付一口。
隔壁卖五金配件的摊贩现在手里就端着碗面正在嗦。
那个香味，他馋了好一会儿了。
那是真的香啊。
里面还有肉！
这可是六毛钱就能买到的面啊。
如果大家都吃干粮、吃杂粮馍馍，他能有人给送有菜有饭的晌午，他能觉得高兴。
但现在，也就这样了。
侄女送饭来的时间还比平时老婆送过来的时间晚点。
可人家到底只是个孩子，还不是自家孩子，他也没法儿说重话。
他也只能状似无意地问一句。
“小琴啊，今天你姑姑做饭有点晚，你是不是早饿了？要不我再分你点吃。”
说着话，就要将饭菜刨点儿在饭盒盖子上。
王秀琴连连摆手。
“不用的姑爷，我和姑姑在家都吃过了。”
她说着，也注意到了隔壁摊子上正在吃的面条。
王秀琴刚刚离得远，根本没看清谢秋她们卖的是什么东西。
只是看着那套着塑料袋的碗，下意识就想起了谢秋的动作。
当时她手上端着的碗，是不是就这样的来着？
王秀琴看着人家的碗发呆，直愣愣的，就好像是馋得不行了那样。
她姑爷有些气恼。
嘴上说着吃过，现在又盯着别人家的碗看，多埋汰？
是家里少了你一口吃的了？
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倒是隔壁摊主，看孩子看得眼馋，也想逗逗。
“要不要尝尝叔叔的面？”
王秀琴回神，连忙摇头。
一想到这东西可能是谢秋打工的地方摆的，她就觉得不是很想沾上。
自从上次谢秋找到二年级去了之后，谢芳芳很久都没有再说过谢秋不好的话。
她也渐渐地将谢秋这个人忘了。
毕竟，一个学期不联系，本来就不是很深厚的同学情谊自然也忘到了爪哇国。
但是……想到谢芳芳越来越差的人缘，王秀琴下意识地就想离谢秋远一点。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不算讨厌，也不算害怕。
反正就是不想接近。
所以她拒绝了叔叔的提议。
主要是她也不愿意吃人家吃过的。
但她还是好奇问了。
“叔叔，你这面是在刚刚外面那家摆摊的地方买的吗？”
她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旁边的大叔也只以为是孩子好奇，乐呵呵地笑了。
“是啊，你进来也闻着那香味了吧？”
他平时来这边摆摊，也就是早上在早餐摊子上买两个杂粮馍馍，放到中午兑点水吃就是了。
今天也实在是外面那香味太霸道。
他很难不将注意力转移到外面的面摊上去。
反正六角钱一碗也不贵，干脆就叫那个小伙子给自己送了一碗。
一会儿吃完了，小伙子自己会来收碗，还不多收钱。
可以说很良心。
他也不是占人便宜的人，都在这一块儿常摆摊的，都互相认识。
那摊子上就一群半大孩子，他还能不要脸地欺负几个孩子？
他以为王秀琴是好奇面的味道，干脆一边吃一边攀谈起来，对这脆脆面赞不绝口。
然而他却没能注意到，隔壁摊子家的女孩，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嫌弃。
王秀琴知道，谢秋是谢芳芳后爸的亲女儿。
但现在不跟他们住在一起。
而是和谢芳芳那个瘸腿的大伯一起住。
所以，其实谢秋是穷的只能放假了出来给摆地摊的打工混口饭？
她觉得自己猜测得很对。
谢秋被亲爸赶走，不能过好日子这件事，王秀琴没这么多同情心。
作为谢芳芳的好朋友，她甚至拍手称快。
现在看到谢秋过得这么差，她更是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她就知道，只有谢芳芳这样的才配和我做朋友。
谢秋在学校里能上台讲话又怎么样？
还不是只能打工赚钱养自己？
说不定她那个瘸腿的大伯还得靠她来养着呢。
咦~真惨啊！
这一声感叹里，幸灾乐祸大过于同情和怜悯。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正夸奖摆摊的小年轻们有想法、会赚钱，结果就听到隔壁摊位家的小孩“噗嗤”笑了一声。
“再厉害能有多厉害？不就是个摆地摊的吗？谁知道他们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叔叔你也说了他们只是一群半大孩子，半大孩子会做什么生意？谁知道这面里是不是还流了鼻涕口水什么……”
后面的话，被王秀琴姑爷粗暴地打断了。
“王秀琴！”
他声音有些严厉。
"乱说什么呢！？"
没看到隔壁老板脸都黑成锅底了吗？
要说做吃的有多干净卫生，那绝对不可能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但非要说得这么埋汰，还是在人家吃饭的时候，那不是成心找事儿吗？
再说了，人家几个半大孩子自己出门做点小生意，多懂事的孩子，会给家里人减轻负担，怎么就要被这么嘲讽？
而且，在这里的，哪个不是摆摊的？
包括他这个姑爷自己。
摆摊听着好像很差劲，可他就是靠着这个，养活了一家老小。
她能寄住在自己家，不也是因为他能赚钱养家吗？
她这哪里是嘲笑人家几个小孩儿摆地摊？
分明是在嘲笑他。
吃他的住他的，现在竟然还看不起他。
他得好好考虑一下，这门亲戚到底还有没有必要继续走下去了。
毕竟，孩子的态度就是长辈态度的翻版。
大人会隐藏，小孩却还不会。
谁知道是不是大人就借着孩子的嘴巴说出大人想说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