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在刺骨的寒风里被吹得哗啦啦直响,边缘冻得起翘。
骡车一拐进老宅所在的那条巷子,迎面就是一阵喧闹。
院墙外头停着好几辆挂着红布条的自行车,十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嘴里嚼着硬邦邦的水果糖,不时有人扔个小鞭炮,“啪”的一声炸开一团白烟。
李向涛一拉缰绳,“吁!”
二蛋稳稳地停在了巷子口。
李向阳刚把拐杖伸出车厢点在地上,还没等李向涛过来扶,周围几个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唠嗑的村民就围了上来。
“哎呦!小把头来了!”
“向阳,腿好些没?慢点下,慢点下!”
“涛子,你躲开点,别碰着你哥的夹板!”
跟他打招呼的,大都是这阵子天天大清早去地窨子排队卖鱼的乡亲。
那一句“小把头”叫得真心实意。
在这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寒冬腊月,是李向阳用一张张大团结,让他们过上了能见荤腥、能买布扯新衣裳的宽裕日子。
这份尊敬,是用实打实的票子砸出来的。
人群外围,王胜利和吴学兵这两个半大小子,一眼就看到了李向阳那辆标志性的白骡车。
俩人刚捡完柴火回来,脸蛋子冻得通红,一看见李向阳,跟泥鳅似的从大人堆里挤了进来。
“向阳叔!”王胜利喊了一声,直接冲过去。
俩小子一左一右,架住李向阳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车辕上扶了下来。
李向涛见有人扶着大哥,便转头去安置骡车。
把二蛋牵到院墙外的一棵大粗树底下,卸下套包,把缰绳在篱笆的横木上虚虚地搭了一下,又抓了两把干草扔在二蛋跟前。
李向阳拄着拐杖,在两个小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了老李家的院子。
院子里的积雪早就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冻得发黑的泥地。
靠墙根的地方,临时垒起了四个用黄泥和青砖砌成的大土灶。
粗大的木头柈子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直往外窜。
灶上架着四口口径将近一米的大铁锅。
一锅炖着白菜豆腐,一锅咕嘟着切成大块的肥膘肉,还有两锅正冒着滚滚的白色蒸汽,里面蒸着一屉一屉的二合面馒头。
旁边总管在安排着一项项结婚事宜,请来的大厨也在查看备菜的情况。
浓烈的猪油香味、劣质酱油的咸味和着木柴的烟火气,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院子正中间,用几根粗壮的松木杆子撑起了一个巨大的棚子。
棚顶和四周都拉上了厚厚的透明塑料布,用来挡住外头呼啸的西北风。
透过那层挂着水珠的塑料布,隐约能看到里面已经摆好了一张张圆桌,四条腿的长条板凳围在桌边。
不少早来的亲戚和屯子里的长辈已经脱了厚棉袄,坐在里头嗑着瓜子、抽着旱烟,整个大棚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三叔李昌武手里拎着把大号水瓢,正往旁边的大盆里添开水。
二叔李昌河蹲在盆边,手里倒提着一只不断扑腾的大红公鸡,另一只手捏着鸡脖子,明晃晃的菜刀一抹,暗红色的鸡血顺着刀刃滴答进底下垫着的大瓷碗里。
碗里提前抓了一把大粒盐,落进去的血很快凝成暗红色的血块子。
李昌河把放完血的鸡扔进开水盆里,两只手在滚烫的水里上下翻飞,一把把往下薅鸡毛。
靠着西边墙根,李娟系着个粗布围裙,两只手冻得通红,正从半人高的大酸菜缸里往外捞酸菜。
捞出来的酸菜带着冰碴子,她两只手用力一挤,酸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李向波和李向彬兄弟俩一人搬着一条长条凳,在院子里来回穿梭,给等会开席的圆桌配座。
二婶三婶以及几个本家的婶子大娘围在案板前头,手里的菜刀切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成颗的酸菜被切成细如头发丝的酸菜丝。
正屋的里间,李向东站在炕沿边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衣服料子挺括,领口连个褶子都没有。
左边胸口的口袋上方,用别针别着一朵用红绸布扎成的小红花。
他抬手摸了摸那朵红花,嘴角咧开,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前阵子被打肿的脸,现在已经消了肿,只是眼角还有点泛青。
陈金花穿着件斜纹布对襟棉袄,头发用头油梳得锃亮,一丝不乱地贴在头皮上。
胸口别着一根二指宽的红布条,上面用黑毛笔写着“母亲”二字。
她两只手拽着李向东中山装的下摆,用力往下拉了拉,把腰间的褶皱扯平,又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
李昌明站在外屋地中央,身上也穿着件板板正正的黑棉袄,胸口别着写着“父亲”的红布条。
外头院门处传来一阵响动。
李向阳拄着拐杖,在两个半大小子的搀扶下,一步步跨进了院子。
“呦,小把头来了!”正切酸菜的一个婶子停了手里的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向阳,这腿咋样了?慢着点走,地滑!”另一个大娘也抬起头,冲着李向阳打了个招呼。
院子里帮忙的乡亲,有两个正往灶里添柴的汉子,干脆站起身,搓了搓手迎了两步:“小把头,来,上这边坐,边上暖和!”
一声声“小把头”叫得热络。
陈金花听见外头的动静,挑开里屋的门帘子往外看。
一看院里人对李向阳那副点头哈腰的做派,她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唰”地一下就拉了下来,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李向东也凑到窗户根底下往外瞅,看见李向阳那副做派,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有点疼的眼角。
陈金花转过头,从炕桌上的笸箩里抓了一把葵花籽,用力磕了一个,把瓜子皮“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李娟见李向阳进来,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上的冰水,小跑着迎了上去。
“哥!”李娟的眼睛在李向阳打着夹板的腿上扫了两圈,“你的腿咋样了?伤口还疼不疼?”
李向阳拄着拐站定,看着堂妹冻得发红的手背,笑了笑:“已经好了很多,肉都长严实了。没啥事,不用操心。”
李娟听完,没再多问,转身走到屋檐底下,搬起一把厚重的榆木圈椅。
椅子腿在冻硬的泥地上拖出“刺啦”一声响。
她把椅子拖到正房前边的一侧,那地方正好避风,日头也能晒着。
“哥,你坐这。院子里乱哄哄的,别碰着。”李娟扶着李向阳的胳膊让他坐下,“我去帮二大娘切酸菜去了。”
李向阳靠在椅背上,把打着夹板的左腿慢慢往前伸直。
吴学兵和王胜利俩人这才跑开去跟别的孩子玩去了。
刚坐稳,正房的厚门帘子被掀开。
爷爷李希传一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搀着奶奶陈秀芹,一步一步地从台阶上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