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渺看着她伸来的手,那手腕纤细白皙,皮肤光滑,连一道浅疤或劳作的痕迹都没有。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姑娘,我朝法律明文规定,凡是逼良为娼、强占民女的,罪同拐卖,可以判流放甚至斩首。如果你真的被胁迫,大可以高声呼救,巡街的武侯马上就到。这里离京兆府衙门也不过两条街,击鼓鸣冤,自有王法为你做主。”
风尘女子一愣,哭声都顿了顿。
时渺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劝诫:“再说了,我朝立国至今,早就废除贱籍,教坊司也只负责礼乐歌舞。女子如果愿意凭技艺谋生,歌楼舞馆、绣坊商铺,哪里不能安身?如果自甘堕落,贪图安逸,用皮肉色相换取钱财,那就是自己轻贱自己,别人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她目光清澈,看着对方:“我看你年纪还轻,手脚完好,为什么不找个正经活计?如果真有困难,城里的慈幼局、巾帼堂都可以收容帮扶,教授女红、算学、厨艺等谋生技能。路是自己选的,不要一时糊涂,毁了一生的名声和前程。”
这一番话,不仅那扮作风尘女子的教徒听得目瞪口呆,连暗处隐身的阎九幽都愣住了。
自甘堕落?皮肉色相?慈幼局?巾帼堂?他闭关多年,潜心修炼邪功,对世俗变化知道得很少。
在他印象里,风尘女子不就是哭哭啼啼、任人欺凌、等着侠士拯救的柔弱形象吗?
怎么到了时渺嘴里,不仅成了有选择的行业,甚至还扯出了朝廷设立的救济之策?
趁他愣神的功夫,时渺已经转身,对身后仅剩的一名侍卫说:“去,通知附近的武侯,这边巷子里有人争执,让他们来处理。”
“是!”侍卫应声而去。
那风尘女子和恶霸见势不妙,对视一眼,也顾不上演戏了。
恶霸一把推开女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什么,两人扭头便扎进了人堆里,三晃两晃没了影。
时渺站在原地,没追。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此刻更清晰地浮上来。
真要是横行街头的混账,哪有这么容易就松手的?
还有那女子……被推开了,第一反应不是逃跑,反倒是急着跟那男人一道挤进人群。
时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幽暗的小巷深处,阎九幽缓缓现出身形。
他望着时渺远去的背影,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
原以为,时渺至多是个心善手也辣的将门虎女。
如今看来,她脑子比手还快。
方才那番做戏,自认毫无破绽,寻常武人见了,十有八九会热血上头先拦了再说。
可她偏偏在最后关头,刹住了。
不仅刹住了,还看出了门道。
若是硬来,即便能得手,恐怕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且很难保证不会惊动谢知妄和朝廷的人马。
赵延要的是除掉两人,最好是悄无声息,不引火烧身。
看来,得换个方法。
阎九幽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幽光流转,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攻心为上,对症下药。
这世上的人,都有执念,都有弱点。时渺的弱点是什么?
她重视北境将士,关心边境事务和民生,行事有分寸,重情重义……或许,可以从这些地方入手。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需要布一个局,一个让她明知可能有诈,却因为心中牵挂和责任,不得不踏入的迷魂阵。
阎九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身形再次融入阴影。
……
三天后,一封书信出现在时渺的书桌上。
“谁送来的?”时渺一进门就瞧见了书桌上的书信,眉头一挑。
丫鬟正在里屋整理床铺,听见这话当即回应道:“门房那边送来的,说送信的人风尘仆仆,匆忙的很,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时渺闻言来了兴致,快步上前拿起了书信。
信封摸起来是北境那边常用的糙黄麻纸。
时渺一下子想起来那些并肩作战的士兵们,难道是友人来信?
她嘴角一弯,在桌前坐下开始拆信。
信中的内容却让时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只见上头的墨迹泼洒得厉害,好几个字都晕脏了,像是写信的人手在抖。
“……当年的粮草案,那些人还没死心,混进了这次往北境运冬粮的队伍里,打算在黑风峪动手,再栽给侯爷的旧部……”
三年前西戎那场仗,时渺印象深刻。
前锋营几乎打光了,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王川……好像是有这么个老兵,使刀的,左脸上有道疤。
后来听说伤重,退了。
最让时渺心里发沉的,是信末那句话:“侯爷若不信,可查押运官名单里,是不是有个新调入的胡厉,此人右手虎口有旧疤。”
还有那一点蹭开的褐色污渍,像血。
押运官胡厉,时渺没印象。
但黑风峪她知道——那地方,进得去,不好出来。
时渺盯着那污渍看了很久,才出声叫人:“拿我的令牌去兵部,调这次北境粮队所有人的档。动静小点,不要打草惊蛇。”
心腹应了一声,脚步声逐渐远去。
两个时辰不到,心腹带着抄录的名册和画像回来了。
时渺挥了挥手,示意心腹将画像全都悬挂或者摊开。
满屋子的画像中,时渺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人是背着手的。
“他叫什么名字,胡厉?”
时渺指了指画像上的人,眉头紧锁。
心腹翻了翻名册,再抬眼时脸上满是错愕。
“侯爷,您怎么知道?是您的熟人?”
时渺摇了摇头,再次打量画像上的脸。
太普通了,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类型。
“念念他的情况。”
心腹闻言,压下心头的疑惑,只道:“胡厉,陇西战场退下来的,右手有旧伤,但是精通骑射,熟悉北道……”
时渺没说话,太顺了。
疤的位置、黑风峪的地形、粮草案未清的背景……
信里说的每一点,都对得上。
“黑风峪东,三里,废烽火台……”
时渺低声念着,快步上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按。
这地方,在地图上就一个墨点。
可真到了那儿,四周全是山崖和乱石,藏下百八十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
如果是陷阱,这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死地。
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真的,如果那些蛀虫真的又把手伸向了北境的粮草,伸向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国门的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