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百姓的议论也彻底转了风向，纷纷赞叹这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谢知章被晾在一旁，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周身压抑的气息，却让离他最近的几个靖安侯府护卫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谢知章只呆站了片刻，心思便又活络了起来。
如今围观百姓之多，固然能给谢知妄等人造势，但未尝不能为自己所用。
他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转向张氏，拱了拱手。
“张夫人，晚辈在仙客居略备薄酒小菜，原是为兄长和时侯爷压惊洗尘。夫人一路赶来想必也辛苦了，不如一同前往，稍作歇息？”
张氏本就在京城，自然知道谢知章如今是太子眼前的红人。
她见谢知章如此周到，心下便有几分松动，正要点头应允……
“母亲，”时渺却轻轻挽住了张氏的胳膊，脸上露出倦色。
“女儿连日赶路，实在是乏得很，这会儿只想回家好好歇歇，吃不下什么东西。辜负知章弟弟一番美意了。”时渺说着，略带歉意地看了谢知章一眼。
张氏一听女儿说累，立刻将其他念头抛到了脑后，连忙道：“对对，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渺儿累了就赶紧回家休息！饭什么时候都能吃，身子要紧。”
她客气地朝谢知章点点头。
“谢二公子的心意我们领了，今日就先回去，改日再叙。”
说完，张氏便自然地带着时渺转身，朝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低声询问女儿路上细节。
谢知章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对母女相携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却下来。
周围百姓的低声议论似乎又转了风向，隐约能听到母女情深、时侯爷孝顺之类的话语，更衬得谢知章此刻的殷勤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忽然重重地揽上了谢知章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忍不住皱眉。
“二弟，”谢知妄已经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既然酒菜都备下了，别浪费了你这番心意！为兄确实也饿了，走，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半挟持地带着谢知章转身，面向围观百姓的方向。
“多谢各位乡亲关切！我们兄弟这就去叙旧，都散了吧，散了吧！”
谢知章肩膀被谢知妄铁钳般的手臂箍得生疼，却碍于众目睽睽只得配合着点头：“兄长说的是……仙客居，就在前面。”
百姓们见靖安侯府两位公子如此兄友弟恭，便也笑着议论着渐渐散开。
仙客居，雅间。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摆上桌面，香气扑鼻。
影一上前一步，取出银针，准备逐一试毒。
谢知章执壶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瞥向谢知妄。
“兄长如今真是愈发谨慎了。这光天化日，京城脚下，仙客居的招牌菜里……难道还能有人下毒不成？”
谢知妄语气轻缓，带着讥讽。
“还是说，兄长做了什么事，得罪了太多人，不得不如此小心？”
谢知妄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自顾自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放入口中，细细嚼了。
一连试了几道菜，谢知妄这才抬眼：“下毒？那倒不至于。”
谢知妄放下筷子，拿起酒杯轻轻转动。
“我这位好二弟，虽然心思多了点，胆子嘛……还没大到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毒杀亲兄长。毕竟惦记自己未来长嫂的人，就算有什么龌龊念头，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后果，你说是不是？”
哐当一声，谢知章手中的酒壶重重磕在桌沿。
他脸上伪装的温润消失的一干二净，眼底寒光骤现。
这里可是雅间内，没有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谢知章自然不需要再摆出一副好脸色。
谢知妄却像没事人一样，又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悠悠饮下。
良久，谢知章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他不再看谢知妄，目光落在桌上的清蒸鲈鱼上，语气恢复了平稳。
“兄长说笑了。我不过是关心则乱。如今朝局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窥探。”
“兄长与镇北侯情深意重，自是佳话。只是……有时过于重情，看不清大局，反倒误了正事。譬如那镇北军旧部，牵扯甚广，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泼天大祸。兄长可曾想过，如何安置？是顺势收编，以壮靖安侯府声势，还是……另作他想？”
谢知妄心中冷笑，这是终于图穷匕见了？
又是城门迎接，又是设宴，合着就是试探自己对镇北军旧部的态度，还恬不知耻的暗示自己可以利用渺渺的关系收编这股力量……
看来自己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这个弟弟的野心真是越发膨胀了。
“二弟多虑了。”谢知妄一脸镇定，声音沉稳，“镇北军如何安置，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我辈臣子，只需恪尽职守，忠心王事即可。至于私情……”
谢知妄直视谢知章，“我分得清什么是私，什么是公。倒是二弟你东宫行走，辅佐储君，责任重大。该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好好辅佐太子殿下。那些不该动的念头，最好收一收。弄权舞弊，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引火烧身。”
这话里的警告藏都不藏了。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谢知章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死死盯着谢知妄，嘴唇紧抿。
话聊到这份上，这顿饭，注定无法再继续。
谢知妄放下酒杯，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谢知章一眼。
那眼神分明平静，却让谢知章无端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酒不错，菜也好。二弟慢用，为兄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谢知妄带着影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间。
雅间内只剩下谢知章一人对着满桌佳肴。
他一把摔了手中的筷子，猛地抬手将面前谢知妄用过的酒杯狠狠掼在地上！
酒杯摔碎，飞溅的碎片擦过谢知章的鞋边。
谢知章盯着地上狼藉的碎片，眼中杀意翻涌。
“谢知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语气阴冷，“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