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投来,探究的、同情的、好奇的、甚至幸灾乐祸的。
谁都知道她与谢知妄的婚约,也知道谢知章曾对她有过心思。
时渺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灵堂。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灵堂内,白幡低垂,香烟缭绕。
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前摆着香案、供品。
而香案旁,一身缟素的谢知妄正接过一位官员递来的三炷香,代为祭拜。
他瘦了许多,囚衣换成了孝服,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举止沉稳。
时渺看着谢知妄,一时有些恍惚。
他真的被放出来了?
“时爱卿。”
赵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渺回头,只见赵宸也是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本宫这惊喜,准备得还不赖吧?”
时渺面露感激,真心实意的福身行礼:“殿下费心了。”
“应该的。”赵宸抬手虚扶,目光转向灵堂内,“人是暂时出来了,但后续……”
两人正说着,灵堂内的谢知妄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知妄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不假思索地放下手中的香,快步穿过灵堂内的人群,朝着时渺走来。
周围的交谈声低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谢知妄走到时渺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些天的思念都通过目光倾泻出来。
下一秒,在所有宾客惊愕的目光中,谢知妄伸出手,一把将时渺紧紧拥入怀中。
“渺渺……”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能再见到你太好了。”
时渺身体微微一僵。
这里可是灵堂内,多的是眼睛。
此时是谢知章的丧礼,知妄更是谢知章的兄长,身上还穿着孝服。
而自己没有入门,只是来吊唁的宾客……
此番举止,一旦传扬出去,容易落人口舌!
但时渺能感觉到谢知妄拥抱的力度,分明载满了劫后重逢的喜悦。
她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忍心第一时候推开。
好一会儿,周围起了窃窃私语,时渺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谢知妄的背,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先松开。”
谢知妄却抱得更紧了些,将脸埋在她肩头。
赵宸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笑意,善解人意地上前道:“知妄,时爱卿,灵堂这边有本宫照应。你们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先去旁边叙话吧。”
不愧是长在宫内的人,这话说得多体面周全。
既全了谢知妄与时渺的情谊,又彰显了太子的仁厚与体恤。
谢知妄松开时渺,对赵宸郑重拱手:“多谢殿下。”
赵宸摆摆手:“去吧。”
谢知妄拉着时渺,转身离开灵堂。
他没有走远,只是绕到灵堂旁侧一处僻静的回廊。
谢知妄停下脚步,双手握住时渺的肩膀,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
“你瘦了。”他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庞,“脸色这么白,身上的伤疼吗?”
时渺摇摇头,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不疼了。你呢?”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下浓重的阴影,“在天牢里,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很好。”谢知妄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周公公打点过,没人敢明着为难。只是……渺渺,对不起,谢知章他……”
“他是他,你是你。”时渺打断他,目光清亮,“我不会因为他做的事,而怪罪于你。谢知妄,我们相识多年,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谢知妄心中一暖,那股自从得知谢知章所作所为后就一直堵在胸口的浊气,似乎散了一些。
但随即,愧疚就翻涌上来。
“可我毕竟是他的兄长,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是靖安侯府。”时渺再次打断,“你父亲一生忠烈,你祖父、曾祖父,皆是为国捐躯的忠臣。谢知章一人之过,抹杀不了靖安侯府世代功勋,更代表不了你。”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收紧:“谢知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要往前看。”
谢知妄深深地看着她。
她眼中只有一片坚定的支持。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只得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谢谢你,渺渺。”他在她耳边低语。
时渺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逐渐回暖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但时渺也知道,这安宁是短暂的。
灵堂的哀乐隐隐传来,提醒着他们身在何处。
她轻轻推开谢知妄,抬眼看着他:“丧事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谢知妄眼中的柔软迅速褪去。
“陛下只给了我七天时间主持丧事,七天后怕是还要回天牢。谢知章不能白死,幽冥教,还有那个黑衣人,必须揪出来。另外……陛下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陆烬的事,你打算如何应对?”
时渺目光投向回廊外阴沉的天空,眼神深邃。
“陆烬他既然不愿现身,强求无益。至于陛下,他想用你拿捏我,用陆烬的事驱使我。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谢知妄眉头微挑:“将计就计?”
“他不是想要陆烬那股力量归顺吗?”时渺声音更轻了些,“我们就帮他找。大张旗鼓地找……”
谢知妄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陆烬这些人的存在是皇家机密,朝中大臣未必知晓。
但一旦浮上水面,想要争取陆烬的就不单单只是皇帝这一股势力。
而皇帝为了避免时渺倒向其人阵营,大概率会妥协放人。
只不过这个计划风险不小。
陆烬等人的存在公之于众后,难保皇帝不会先一部迁怒到时渺头上……
谢知妄看向时渺。
她站在廊下,素白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色苍白,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光。
谢知妄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样一个女子,注定不会甘心做任何人的棋子。
“别担心,我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留了后手。”时渺朝着谢知妄灿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