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作好奇地指着地上那页纸,扬声问道。
“柳二小姐,你袖中掉出的是何物?莫非是你新作的诗词?今日既是雅集,何不拿出来让大家一同欣赏品鉴?”
柳依依闻言,小脸瞬间一白,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她下意识地就要去捡那页纸,手却抖得厉害,口中连连道。
“没、没什么……不过是些胡乱涂鸦的旧纸,不敢污了公主和各位贵人的眼……”
她越是这般作态,越是引得众人好奇,连上首的皇后也微微蹙眉,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既是旧物,看看又何妨?”
韶华公主不给柳依依收回的机会,示意身旁的宫女。
“捡起来,给本宫瞧瞧。”
宫女快步上前,在柳依依作势要扑上去抢夺之前,抢先一步拾起了那张纸,恭敬地呈给公主。
韶华公主展开那页纸,目光快速扫过,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猛地抬头看向时渺,语气严厉。
“时小姐!这,这上面写的‘西戎凶悍,不若暂避锋芒’、‘保命要紧’……这难道是你当年写给你兄长的家书!”
水榭内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
“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先前那些关于时渺贪生怕死、动摇军心的流言,此刻仿佛有了铁证!
所有人的视线带着鄙夷、愤怒、审视,齐刷刷地射向时渺,仿佛她已是叛国求荣的奸贼!
张氏也惊呆了,看着那页纸,又看看时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柳依依泫然欲泣,仿佛被迫揭发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带着哭腔道。
“公主恕罪!这、这纸是依依无意中在表姐旧物中发现的,本想私下处理,以免玷污了将军府和表姐的清誉,没想到今日竟不慎……表姐!表姐她如今失了忆,定是不记得从前糊涂了……”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时渺,在一开始的惊愕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她看着那页所谓的证据,又扫过柳依依那副虚伪的面孔和韶华公主迫不及待发难的样子,心下了然。
这是一个连环套!
她抚着额头,脸上露出迷茫,声音带着困惑。
“这,这纸上的字,我瞧着确实有些眼熟……”
她承认了眼熟,却不等旁人反应,立刻接上。
“可我一细想,便头痛欲裂……自从撞伤头后,许多旧物于我,都只觉惊心,却记不起缘由了。”
她巧妙地将眼熟归结于失忆后对旧物的本能反应,避开了直接承认。
紧接着,她话锋突然一转,抬起那双氤氲着水汽的清亮眸子,直直望向韶华公主。
“只是臣女不解,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日理万机,为何对臣女与靖安侯府的旧事,如此上心?甚至对一封不知真伪、年代久远的家书残片,都这般关切备至?莫非……”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才轻轻继续。
“莫非公主殿下,也对臣女的未婚夫……谢大公子之事,格外在意吗?”
这一记反将一军,炸得水榭内再次寂静!
公主的动机从“维护皇家威严、揭露真相”引向了“因觊觎臣子未婚夫而刻意刁难”的尴尬境地!
这比单纯的构陷更让皇家颜面扫地!
韶华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措手不及,脸上阵红阵白,指着时渺。
“你!你胡说什么!本宫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在那众多意味深长的目光下,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辩解。
皇家公主,公然表现出对已有婚约臣子的过度关注,传出去绝对是丑闻一桩!
一直冷眼旁观的谢知妄,此刻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杯,缓步走到场中,先是对皇后行了一礼,然后从面色僵硬的韶华公主手中,“拿”过了那页残片。
他垂眸仔细看了看,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他举起那页纸,“这纸上的字迹,乍看与渺渺少年时确有几分形似,但笔力虚浮,架构松散,模仿痕迹甚重,与渺渺如今……乃至她受伤前那份内含的笔锋,早已迥然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依依,最后落在那页纸上,语气权威。
“再者,这纸张虽刻意做旧泛黄,但这旧色分布过于均匀,边缘磨损也显得生硬。若真是年前随军传递的家书,历经风霜,绝非是这般模样。”
他最后一句,音量微微提高,带着警告。
“如此拙劣的伪造之物,竟能出现在宫中,试图构陷功臣之后,更意图借此挑拨皇家与靖安侯府、与镇北将军旧部的关系……其心可诛!”
构陷、挑拨关系、其心可诛,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柳依依和韶华公主心上!
柳依依双腿有些发软,她可没想落个那么大的罪名。
韶华公主也是心头巨震,她没想到谢知妄竟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接上升到挑拨关系的高度!
这罪名若是坐实,连她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皇后娘娘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她可以纵容女儿的小性子,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利用宫宴,行此等构陷挑拨之事,危及皇家声誉与朝堂稳定。
“够了!”
皇后一声冷斥,凤威凛然。
“今日赏荷宴,本是赏心乐事,竟闹出如此不堪的风波!此事,本宫会亲自彻查!绝不姑息!至于这页纸……”
她看向谢知妄。
谢知妄拱手行礼,将残片收起。
“臣愿将此物带回,详加核查笔迹、纸张来源,定给娘娘一个明确的交代。”
皇后点了点头,不再多看面如死灰的柳依依和惊魂未定的韶华公主一眼,语气疲惫。
“今日宴席,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宴发难,最终以柳依依和韶华公主的惨败收场。
回府的马车上,时渺靠着车壁,看似疲惫地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她的脸颊,心中却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谢知妄今日的维护,一次比一次更直接,更强势。
他不仅信她,更在众人面前,毫不迟疑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他……究竟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