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原本已经回到采跃居的时渺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尽管说了决绝的话,但那毕竟是她的母亲。
她深知此事对母亲的打击有多大,犹豫再三,还是悄悄回到了主院,想看看张氏情况如何,是否需要请太医再看看。
她放轻脚步,走到院门外,却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了跪在地上抱着张氏腿哭泣的柳依依。
而张氏,沉默着,没有推开,没有斥责。
那一刻,时渺的心彻底冷了。
原来,无论柳依依做了什么,在母亲心里,终究是不同的。
她嘲讽地笑了笑,再无任何犹豫,转身悄然离去。
母女之情,或许从兄长夭折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是镜花水月。
张氏似乎有所感应,抬眼望向院门方向,却只看到一片空荡的夜色。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让柳依依先回去休息。
……
这桩秘闻比任何话本演义都要离奇劲爆,瞬间点燃了朝野上下。
翌日早朝,御史台的奏本便飞上了皇帝的龙案,言辞激烈。
更有保守老臣痛心疾首,言称女子介入军国大事,有违祖制,败坏纲常,若不严惩,恐动摇国本!
“陛下!时渺此举,视国法军纪如无物,开此恶劣先例,日后我军中威严何存?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洪亮。
“臣附议!镇北将军府隐瞒世子早夭,纵容女子窃据军功,此乃双重欺君,按律当夺爵抄家!”
然而一片请罪严惩的声浪中,靖安侯府大公子谢知妄,身着朝服,步伐沉稳地出列了。
“臣,谢知妄,有本奏。”
谢知妄声音朗朗。
“陛下!三年前西戎犯边,北境危急,镇北老将军重病,朝中无人敢挂帅。是时安将军,临危受命,以少胜多,力挽狂澜,保我边境三年安宁!此事,兵部档案,边境万民,皆可作证!”
他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御史,继续道。
“无论她是时安还是时渺,她击退的是实实在在的外敌,保住的是我朝实实在在的疆土和百姓!”
“这份功绩,难道因为她是女子,就要被抹杀吗?难道我大国,竟容不下一位于国有大功的巾帼英雄?”
“谢大公子此言差矣!”有大臣反驳,“功是功,过是过!欺君之罪,岂能因功抵过?此例一开,法度何存?”
太子殿下竟也在此刻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法度亦不外乎人情,更当论及社稷安危!”
“太傅曾多次与孤言及边关将士不易。时小姐以一女子之身,行此壮举,堪称巾帼英雄。若因此等缘由获罪,岂非令边关将士心寒?”
随后,数位曾受老将军恩惠,或本就钦佩时安将军的武将也纷纷出列,陈述时安将军之功,强调其忠勇。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龙椅上的皇帝,面容隐在帘后,看不清神色。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沉吟不语。
此事确实棘手,一边是铁一般的律法祖制,一边是确凿的赫赫军功与逐渐沸腾的民意。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就在朝堂争论不休之际,谢知妄早已布下的后手开始显现威力。
他授意手下之人,将时渺的故事精心编纂,隐去朝堂争斗的复杂,着重渲染其替父从军、忠孝两全的传奇色彩。
不过数日,各种版本的话本、说书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话说那镇北将军府大小姐,眼见父病兄亡,国难当头,是毅然剪去青丝,披上战袍……”
说书人醒木一拍,绘声绘色。
“好!”
台下听众,尤其是许多平民女子,听得如痴如醉,热泪盈眶。
她们从未想过,女子也能如此英武,也能建功立业。
时渺的形象,在民间迅速成为了无数人的榜样。
“如此孝勇双全的女子,当为女子表率,总不能被治罪吧……”
“谁说不是呢?当年边境动荡,没有她,咱们现在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民间的声浪越来越高,甚至开始有百姓自发聚集在宫门外请愿。
这股民意,越过高高的宫墙传入了深宫。
皇后宫中,韶华公主听着宫女的禀报,心情复杂。
她嫉恨时渺得到了谢知妄的维护,却又不得不承认,时渺所做之事,是她这个金枝玉叶想都不敢想的。
数日后,一道明黄的圣旨,在一队宫廷禁卫的护送下,抵达了镇北将军府。
宣旨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在府门外响起时,张氏正在佛堂里心神不宁地捻着佛珠。
闻声,她手一抖,上好的檀木念珠应声而断,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来了……终究是来了……”
她浑身发软,被丫鬟搀扶着才能行走。
她满脑子都是抄家、流放、甚至满门抄斩的惨状。
百年将军府,竟要毁于一旦!
柳依依也被允许出来接旨,她跟在张氏身后,低垂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快意和期待。
她仿佛已经看到时渺银铛入狱,看到张氏痛哭流涕后悔莫及的样子。
到头来,能陪在姨母身边的,还是只有她!
唯有时渺,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发间那支点翠步摇纹丝不动。
她神色平静,从容地走到庭院中,撩起衣摆,稳稳跪下。
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已做好准备承担一切后果。
府中仆从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
宣旨太监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镇北将军府时氏女渺,怀忠勇孝义之心,效古之木兰,挺身而出,代父从军,其志可嘉,其行可勉!虽事出有因,然功在社稷,瑕不掩瑜。朕心甚慰,特此嘉奖!”
圣旨的开篇让张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太监,又看向身旁依旧平静的女儿,怀疑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
柳依依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
嘉奖?怎么会是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