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将法拙劣,但对此刻的谢知章,却异常有效。
他死死瞪着谢知妄,脑海中闪过太子失望的眼神,闪过京城那些可能嘲笑他的面孔,更闪过……时渺可能流露的轻视。
最终,对功勋的渴望,对证明自己的执念,压过了恐惧。
“……好!”
他咬牙,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
“我配合你!但谢知妄,你最好保证计划万无一失!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知妄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算计。
“放心,二弟。为兄怎么舍得让你……轻易做鬼呢?”
……
拂晓时分,塞外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匈奴骑兵,准时出现在了约定好的土丘边缘。
他们穿着混杂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神色警惕,正是前来接应的小队。
营地这边,谢知妄早已安排妥当。
几名最机敏的亲兵换上了昨夜从匈奴探子身上扒下的衣甲,脸上抹了尘土和血污,伪装成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幸存者。
而谢知章,则被重新捆绑起来,嘴上塞了破布。
他脸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淤青和擦伤,看起来比昨日更加狼狈凄惨。
此刻倒是老老实实,低垂着头,一副认命等死的模样。
谢知妄自己也换了装束,混在押送的亲兵之中,刻意将帽檐压低。
“人在这儿!”
扮作探子头目的亲兵上前,用生硬的匈奴语招呼道,指了指地上蜷缩的谢知章。
“就是这小子,南朝的大官,太子太傅!”
前来接应的小队头目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谢知章几眼,又狐疑地扫过谢知妄等人。
“就你们几个?信上说你们有三十多人,怎么只剩这几个了?还都挂了彩?”
他的目光尤其在谢知妄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人虽然低着头,但那身姿气度,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扮作头目的亲兵早有准备,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
“别提了!昨夜不知道哪儿窜出来一伙流寇,见财起意,想黑吃黑!折了我们好些兄弟!妈的,幸好老子拼死护住了这宝贝疙瘩,不然都没法跟大当户交代!”
他说着,踢了谢知章一脚。
谢知章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接应头目皱了皱眉,流寇?
这倒也不算稀奇,边地龙蛇混杂。
他又看向一直沉默低头的谢知妄。
“这家伙是谁?看着眼生。”
气氛瞬间绷紧了一瞬。
谢知妄身边的亲兵手心都冒了汗。
就在这时,一直被堵着嘴的谢知章,忽然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怨毒地瞪向谢知妄的方向。
接应头目被吸引了注意,示意手下。
“让他说话。”
破布被扯出,谢知章立刻朝着谢知妄破口大骂。
“你这个卑鄙小人!阴险毒辣的伪君子!竟然给匈奴当狗!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骂得声嘶力竭,真情实感。
接应小队虽然听不太懂,但那情绪还是大概能明白的。
“哟,这南朝狗官,还挺恨你们自己人?”
接应头目乐了,那点疑心去了大半。
看来是内讧,自己人坑自己人,这才损失惨重。
他不再深究谢知妄的眼生,挥了挥手。
“行了,把人带上,赶紧回去交差!大当户还等着呢!”
谢知章被粗暴地扔上一匹备用马,双手缚于身后,与马鞍绑在一起。
谢知妄等人也翻身上马,混入接应小队之中。
队伍掉转方向,朝着北边更深的荒漠疾驰而去。
谢知妄策马跟在队伍中后段,帽檐下的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四周地形,默默记下路线和沿途标识。
谢知章则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他浑身的伤痛。
他心中将谢知妄骂了千百遍,却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至少刚才那番表演,他确信自己毫无破绽。
……
疾驰了大半日,一片规模庞大的营地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正是匈奴铁伐王的主营。
接应小队在营门外验明身份,押着谢知章进入营地。
无数道好奇或凶狠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尤其是落在谢知章这个狼狈不堪的俘虏身上。
“看!南朝的狗官!”
“还是个大官呢!听说是什么太傅?”
“抓来祭旗正好!”
粗野的哄笑和议论声让谢知章脸色惨白,却强撑着不肯完全露出怯意,只是死死低着头。
接应头目带着他们来到营地中央一顶装饰着兽头和骨饰的王帐前。
“在此等候,我去禀报大当户!”
头目交代了一句,便掀帘进了王帐。
帐外,谢知妄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王帐守卫森严,附近还有几顶稍小的帐篷,看样子是铁伐王亲卫和心腹的居所。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囤积粮草的区域和马厩。
他心中飞快盘算。
片刻后,接应头目出来,脸上带着喜色。
“大当户有令,将人押进去!大当户要亲自审问!”
谢知章被推搡着走向王帐。
谢知妄作为押送者之一,本该一同入帐领赏。
然而,就在帐帘掀起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王帐内侧站立的一名匈奴贵族。
那人正目光炯炯地扫视着他们这群人,似乎对生面孔格外警惕。
不能进去!
谢知妄当即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哎哟一声捂住了肚子,脸色痛苦地扭曲起来。
“你怎么了?”
旁边的匈奴兵皱眉问道。
“肚……肚子疼!怕是昨夜着凉了,憋不住了!”谢知妄弓着腰,语气急促,模仿着边地汉人蹩脚的匈奴语口音。
那匈奴兵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挥挥手。
“滚远点去解决!别污了王帐的地!”
“是是是!”
谢知妄捂着肚子,一溜烟朝着营地边缘方向跑去。
他动作看似慌张,实则眼观六路。
迅速找到一处堆放着不少干燥草料和皮毛的角落,闪身躲了进去。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立刻收敛了那副痛苦模样。
他从怀中摸出几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里面是混合了硫磺、硝石和易燃油脂的粉末。
又取出火折子,吹亮。
火星落入干燥的草堆,一小簇火苗便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