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公主懒得再看她们那副鹌鹑样,只觉得这宫里愈发气闷无聊。
她起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大宫女拂袖道:“让她们都下去。本宫出去走走,不用跟着。”
“公主,皇后娘娘吩咐……”
“母后只让我静心思过,没让我当囚犯!”
韶华公主眉眼一厉。
“这宫里,本宫还去不得了?”
大宫女熟知公主脾性,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是,严厉地瞪了那几个多嘴的宫女一眼,将人挥退。
韶华公主换了身素净的常服,也未仔细梳妆,只随意挽了发,便独自出了宫殿。
时近黄昏,夕阳满天。
韶华公主漫无目的地走着。
御花园的景致看了十几年,早已腻烦。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西六宫一处较为僻静的荷塘附近。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只偶有粗使宫人洒扫经过,这会儿更是一片寂静。
韶华公主觉得无趣,打算折返,忽然听见假山石后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声音小心翼翼的,有些耳熟。
她本不是爱听墙脚的人,但那语气里的鬼祟让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悄然藏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娘娘的意思是,此事必须尽快。和亲的名单,陛下那边已有松动,但关键还在西域那几个小国的态度……通商权,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是一个宫女的声音。
韶华公主略一回忆,想起这似乎是近来颇得圣心的贵妃身边一个得力的一等宫女,叫翠缕。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带着谄媚和谨慎。
“贵妃娘娘放心,家中已全力打点。只是……公主那边,毕竟身份特殊,若她不愿,闹将起来,恐生变故。”
翠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由得她愿不愿意?陛下春秋正盛,子嗣却不算丰。能为国分忧,是她的福分。再说了,北境刚打胜仗,朝廷正是用兵震慑四方之时,一个公主的和亲,若能换来西域商路畅通,陛下岂会不允?”
“至于公主本人……深宫女子,懂得什么家国大事?到时凤冠霞帔一披,送去关外,天长路远,她还能翻出花来?”
那外臣似乎还有些犹豫:“可是,听闻公主性情刚烈,又与皇后娘娘……”
“刚烈?”
翠缕嗤笑一声。
“再刚烈,还能强得过圣旨皇命?皇后娘娘如今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这许多?您只需确保,咱们的人能在西域那边说得上话,将来商路利益,三七分账,绝不亏待。”
“是是是,下官明白。只是具体线路、关口打点,还需详细商榷……”
两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
韶华公主藏在竹丛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和亲?西域通商权?贵妃?外戚?
她脑中拼凑出一个阴谋!
贵妃出身江南豪族,其兄在户部任职,家族生意遍布南北,近年来似乎对利润丰厚的西域商路格外感兴趣。
原来,他们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想借和亲之名,将她这个公主当成筹码送出去,以此作为打通西域关节的敲门砖。
甚至企图暗中操控未来的通商权,谋取暴利!
那翠缕说得对,父皇如今看重北境战局,若有人进言,以和亲安抚西域、开辟财路为由,父皇未必不会动心!
而母后……近来因着太子课业和她之前惹的麻烦,确实在父皇面前有些失宠,说话分量大不如前。
他们竟敢……竟敢如此算计她!
韶华公主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撕烂那两人的嘴!
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此刻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坐实自己偷听,又能如何?
无凭无据,反会被他们倒打一耙。
“咔嚓!”
假山上方,一块风化的碎石松脱滚落。
“谁?”翠缕警觉的声音立刻响起。
韶华公主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她所处的位置并不太隐蔽,若他们绕过来查看……
她当即提起裙摆,迅速沿着来时的小径反向疾走。
韶华公主的身影刚消失,便见翠缕和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走出假山洞,警惕地四下张望。
一只野猫恰从另一侧墙头蹿过,带落几片碎瓦。
翠缕紧绷的神情松了些,皱眉呵斥。
“晦气!原来是只野猫。”
骂完,她还是不放心,又仔细查看了一圈四周,才与那外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匆匆分头离去,身影很快没入不同的宫道。
另一边,直到绕过一个弯,确认身后无人追来,韶华公主才扶着一棵老树喘息起来。
她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的处境。
厌恶时渺是一回事,但那终究是女人之间的意气之争。
可贵妃和外戚的这番算计,是要将她当作棋子,断送她的一生,甚至可能影响到母后和太子的地位!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骄纵任性,盯着谢知妄和时渺那点事了。
深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至少在此刻,在对抗贵妃和其背后外戚势力这一点上,她和时渺的目标,或许并不冲突。
时渺有军功,有实权,有陛下的赏识。
更重要的是,她即将嫁入靖安侯府。
而谢知妄……那个男人,绝非池中之物。
若能得他们相助……
可是,怎么开口?
她堂堂公主,难道要去向自己嫉恨的女人求助?
韶华公主抿紧了唇。
回到寝宫,大宫女见她脸色不好,忙上前伺候,却被她挥手屏退。
她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年轻娇艳的脸。
许久,她唤来那个从小跟着她的贴身侍女。
“玲珑。”
玲珑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待命。
韶华公主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听宫人闲话,说镇北将军府那位,已在回京路上了?”
玲珑垂首应道:“是。奴婢今早去内务府领份例时,听采买处的公公提了一句,说是北境大捷的捷报和请功折子快马加鞭送回来了,时将军一行人行程稍缓,但算算日子,也就这一两日便该抵京了。”
韶华公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台上的螺钿镶嵌。
一两日……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