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渺坐在一家老字号车马行的后堂里,对着喝得面红耳赤的老掌柜虚心请教。
“掌柜的,我初来京城,想做点粮食转运的买卖,听说这边有几支老牌粮队挺有名,像广源、顺达、利什么来着?不知道这些队伍如今还接不接外头的活儿?”
那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打了个酒嗝,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时渺。
“广源?顺达?嗐,都还在,都是老实跑腿的。”
老掌柜摆摆手,又抿了口酒。
“至于您说的那个利明……嘿,早些年倒也算号人物,手脚快,路子野,南边北边的货都敢兜揽。”
他咂咂嘴,似乎陷入了回忆。
“不过啊,散了,早散了!得有……三四年了吧?那会儿听说他们接了趟大单,跑得是险路,但油水足。后来就再没见着影儿了,有人说是赚够了回老家置田当富家翁去喽,也有人说是……嗐,跑那种路,谁知道呢。”
“散了?”时渺眉头微蹙,露出几分惋惜,“这么能干的队伍,说散就散了?掌柜的,您见多识广,可知道他们散之前,常跟哪些大商号走动?我也好寻摸寻摸门路。”
“嗨!我老头子哪知道那么细?”
老掌柜摆摆手,酒意让他话匣子打开,嘴上说着不知道,却还是顺着话头往下溜。
“不过嘛……那利明还在的时候,倒是常跟‘昌隆’商行的人打交道。昌隆手里漏点缝儿,就够他们跑好几趟肥差。不过这昌隆……”
他顿了顿,眼神清醒了些,打量时渺的目光带上了点审视。
“小爷,听我一句劝,昌隆商行门槛高,路子深,不是咱们寻常做小本生意的能攀上的。他们家的生意,那都得有硬关系。”
时渺脸上露出商人惯有的精明与不甘。
“硬关系?掌柜的,不瞒您说,我家中在地方上也有些人脉,本钱也还凑合,就是想来京城闯片天地。这昌隆商行,听起来正是能做大事的地方!不知掌柜的可有门路引荐?必有重谢!”
说着,她看似不经意地拍了拍腰间一个略显鼓囊的荷包。
老掌柜看着那荷包,又看看时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神情,犹豫再三,还是凑近了些。
“小爷,看你也是个有魄力的。但老朽多说一句,昌隆那边,真不是光有银子和地方上那点关系就成的。”
“我隐约听说……他们背后,得有京城里真正的官面人物点头,或者,得是江南那边几大豪商引荐过来的人,人家才认。不然啊,你连门槛都摸不着。”
京城官面人物?江南豪商引荐?
时渺心中波澜暗起,这与她和谢知妄之前的推测严丝合缝!
户部侍郎冯志远,可不就是京城里真正的官面人物?
贵妃母族根基在江南,与盐商豪绅往来密切,正是江南那边几大豪商!
“原来门槛这么高……”
时渺脸上露出失望与受教。
“多谢掌柜的直言相告,看来是在下想得太简单了。”
她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又摸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推到老掌柜手边。
“一点心意,多谢掌柜的指点。这昌隆商行,看来与我无缘了。”
老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收下了,语重心长道。
“小爷明白就好。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也有些地方水浑得很,咱们平头百姓,还是踏踏实实的好。”
时渺起身,拱手告辞。
走出车马行,她脸上的失望迅速敛去。
昌隆商行背后所需的京城官面人物和江南豪商引荐,矛头直指冯志远及贵妃外戚一党。
只可惜这家商行戒备森严,背景复杂,寻常手段难以深入。
时渺没有回府,而是绕了几条街,才悄然转入一间茶舍后门。
茶舍二楼最里间的雅室,谢知妄早已等候在此。
桌上备着一碟刚出炉的糕点,还微微冒着热气。
她推门而入,还没开口,谢知妄已起身来迎,顺便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如何?”他低声问。
时渺将自己从老掌柜那里套来的话如数告知。
谢知妄听罢,眸色沉凝。
“与我查到的冯志远这条线,完全对上了。”
两人交换信息,线索逐渐清晰。
时渺走到桌边,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奔波半日确实有些饿了。
咽下糕点,她才开口:“昌隆商行,恐怕就是转移赃款的关键节点。若能找到他们与贵妃等人勾结的证据,此案便能一举告破。”
谢知妄目光扫过她唇边还沾着的一点糕点碎屑,轻轻抬手拭去。
“昌隆商行戒备森严,且只认特定关系引荐。我们手上没有冯志远或江南豪商的引荐信。”
时渺抿了抿唇,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没有引荐信,我们可以冒充。”
谢知妄挑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假借冯志远那边失联暗桩的身份,直接去接触昌隆商行?”
时渺点头。
“昨夜那蒙面人任务失败,对方断了这条线。我们正好利用这个空档。横竖冯志远那些人不会亲自出面与商行接触,我们来当中间人。”
谢知妄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身份稍有破绽,便是自投罗网。而且,冯志远那边一旦察觉有人冒名顶替,等同于打草惊蛇。”
时渺眉头微蹙,争辩道。
“风险大,收获也大。若不冒此险,我们如何能拿到他们勾结的铁证?难道只凭账目上的模糊记录和几个老兵的回忆,就能扳倒一个侍郎,甚至牵扯到贵妃外戚?”
谢知妄语气放缓,但态度依旧。
“证据可以再找,总好过让你以身犯险。背后之人手段狠辣,其豢养的死士都能毫不犹豫断舌自尽……”
“我不会落入他们手中。”时渺打断他,眼神清亮而坚定,“我有自保之力,我能打仗,也能查案。”
谢知妄看着眼前女子倔强的眉眼,知道她说的没错。
她从来就不是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愿她去涉险。
不是她不勇敢,而是他承担不起失去她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