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良人么?”
这一问来得突然,像是暮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照进了那些平日里从不去碰的角落。沈青瓷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店堂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街上传来的远远的车马声。铁宝贵和伙计们仍在外头,不敢进来。博山炉里的香早已燃尽了,只剩一炉冷灰。
沈青瓷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若有若无的,却让人觉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来。
顾言殊望着她,似乎还在等她回答。
算是吧。
他性子是霸道了些,凡事都要做主,容不得旁人违拗。可是……
可是她喜欢写字画画,他便命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做画室,窗子都换成大玻璃的,说是光线好。她夜里睡不着,起来读书,他醒了也不恼,只是披衣过来,给她添一件斗篷,说仔细着凉,他教她打网球,帮她转学,桩桩件件,万事以她为先。
他肯听她说话。那些家长里短,他说不上多感兴趣,却从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自律得很,从不在外头胡来,烟酒都不沾,便是应酬也早早回来。顾家的老妈妈们私底下都说,少爷这样的,打着灯笼也难找。
这样算来,是很算得上了罢。
沈青瓷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只是……
她的心里已经住进过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那些年少的盟誓,那些月下的私语,都随着她的北上,一起埋进了岁月深处。
那个人,尊她,爱她,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不知怎的又想起那年,车子开过黄浦江边,他扭头说了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铁宝贵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小心翼翼的:“少夫人,天黑了,三小姐在车上等着了。”
沈青瓷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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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顾言深的堂兄大请其客。
这位堂兄是在外交部做事的,最讲究的是排场。他家的洋式客厅,原是请了法国人设计的,平日里便已十分阔绰,今日更是布置得花团锦簇。桌上摆满了鲜花,是清早从天津卫花房里运来的,玫瑰、康乃馨、百合,还有几盆罕见的西洋兰,红红紫紫,黄黄白白,真个是万花围绕,大家都在香艳丛中。
客厅大楼上,也是到处摆着鲜花。楼梯拐角处,每隔三五步便有一盆,馥郁的香气顺着楼梯一路铺下来,人走在其中,倒像是穿行在花园里一般。中间的楼板,擦得干干净净,打了蜡,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是预备着让大家跳舞的。
屋子东首,一溜排开两张紫檀长案,案上铺着雪白的抽纱台布。一张案上陈设着各色西式点心,奶油蛋糕、巧克力排、杏仁饼干、朗姆酒球,摆得错落有致。另一张案上则是一排排玻璃器皿,盛着汽水、咖啡、柠檬茶,还有几瓶洋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平台上是请来的俄国乐队,正在那里调弄乐器,提琴的弦子吱吱呀呀地响着,钢琴手试着按了几个和弦。
顾家的仆人们,今日也都选了面上齐整的,一律穿着簇新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白围裙,袖口挽得齐整,垂手立在墙角廊下,听候使唤。
顾言殊今日穿着一件湖蓝色闪光印花缎的长衫,那料子是今年新出的货色,据说是从法兰西运来的,灯光下一照,便泛起粼粼的波光来,衬得她整个人明媚温柔。她受了堂兄堂嫂的委托,在楼上楼下招待一切,周旋于宾客之间。
到了下午三点钟,宾客渐渐地多了起来。
男的多数是西服,女的则多半是长袍,那长袍的样式,有鹅黄缎子绣着银丝的,有藕荷色软缎镶着花边的,有月白透纱里子衬着粉红衬裙的,走起路来飘飘扬扬,倒像是满屋子蝴蝶在飞。
段瑜也来了。
他穿着一套白色的常礼服,裁剪得十分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抹了发油,乌黑发亮。皮鞋也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在他自己的意思,今日这一身打扮,一方面是要出出风头。一方面也是要显出来给顾言殊看。
这些日子,他往顾府去了许多次信,顾言殊只回了寥寥几封,且都是淡淡的,客客气气的,没有一句体己话。他想约她出来,她只说忙,推了几次。他心里有些不安,却也并不十分在意。起先他还担心,怕顾家因了白鹤翎的事找他麻烦,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家竟毫无动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他渐渐放下心来,心想,到底是大家闺秀,识大体,知进退,不会像那些小户人家一般闹得不可开交。
可是情人的眼光,向来是随着心意变化的。
爱情浓厚的时候,你就是无处不美,无处不好,连你打个喷嚏都是可爱的。爱情淡泊的时候,你就无处不平常,无处不庸俗,连你精心打扮也只是惹人生厌。
顾言殊如今再看段瑜,只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人罢了。
段瑜故意走到顾言殊面前,脸上带着笑,预备着等她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叫一声“瑜哥哥”,让旁人知道他们是一对未婚夫妻。那样,他便可以顺势同她说话,慢慢地讲和,慢慢地把她哄回来。
不料今日,顾言殊只略略抬了抬眼,微微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个寻常宾客,用不着多加关照。
段瑜一怔,脸上的笑便有些僵了。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这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颀长,眉目清朗,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服,并不如何华丽,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气度。他走到顾言殊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笑道:“顾小姐,好久不见。”
顾言殊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中顿时有了光彩:“黎先生,你来了。”
这位黎先生,名叫黎怀远,是顾言殊一位同学的兄长。他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早年留过洋,如今在大学里教书。他自己也是读了大学的人,如今在报社做事,写得一手好文章。顾言殊同他见过几面,每次都谈得十分投契。
二人一处攀谈,从衣裳料子说到巴黎时装,从巴黎时装说到法兰西的风土人情,又从法兰西说到欧洲的局势,越说越投机,越说越亲近。顾言殊只觉得同这人说话,不费力气,不须防备,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说错了也不打紧,他总能接得住。
“顾小姐可曾去过欧洲?”黎怀远问。
“没有,”顾言殊摇摇头,“只在书里见过些描写。从前读《巴黎圣母院》,读到那钟楼,那广场,那街巷,心里便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看,该有多好。”
“雨果的书,”黎怀远点点头,“我十几岁时也爱读。不过他那写法,到底隔着一层。顾小姐若真想看巴黎,我倒可以推荐几本别样的书。”
“哦?什么书?”
“有一本《巴黎之腹》,是一个英国人写的,专门写巴黎的市场、街道、咖啡馆,写得极细,读起来像是真在那儿走了一遭。还有一本《左岸群像》,写的是那些艺术家们在巴黎的生活,也有趣得很。顾小姐若是有兴致,回头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顾言殊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只是不知黎先生这些书可肯借人?若是不肯,我也不敢强求。”
“肯,怎么不肯?”黎怀远笑道,“只是有一条。顾小姐看完了,得告诉我喜不喜欢,喜欢哪一处,不喜欢哪一处。这样我才好知道,下回该推荐什么书给你。”
顾言殊笑道:“这倒是个新鲜规矩。好,我应下了。”
二人说到这里,都笑了起来。
可怜段瑜,站在不远处,把这些情形都看在眼里。
他原是想今日来讲和的。他预备了许多话,想好了许多说辞,想着见了面,先赔个不是,再说几句软话,然后带她去跳舞,请她喝汽水,慢慢地就把那件事揭过去了。他想着,女孩子家,到底心软,到底念旧,他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她总该给他个台阶下。
却不料,她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她跟那个姓黎的站在一处,有说有笑,谈得那样投机。她看那人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她听那人说话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笑。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神情,从前的她,只给过他一个人。
如今却给了旁人。
段瑜心里像吃了苦药一般,又涩又苦,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正在这时,俄国乐队调好了弦子,开始奏起一支华尔兹。钢琴的声音清澈明快,提琴婉转悠扬,几个宾客已经牵着手走进舞池,翩翩地跳了起来。
黎怀远微微欠身,向顾言殊伸出手来:“顾小姐,可肯赏光?”
顾言殊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荣幸之至。”
二人牵着手,走进舞池。
黎怀远带着她,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转了起来。他的舞步稳健而从容,带着她转圈,进退,旋转,一切都恰到好处。顾言殊只觉得被他带着,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顾小姐跳得真好。”黎怀远低头看着她,笑道。
“是黎先生带得好。”顾言殊也笑了,“我从前在家里学过,总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跳不好。今日跟黎先生跳,倒是觉得顺畅多了。”
“那是她们不会教。”黎怀远道,“跳舞这件事,最要紧的不是步子,是两个人能不能合得来。步子可以学,可以练,可是那份默契,那份心意相通,是学不来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顾言殊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她抬起头,正对上黎怀远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而温和,含着笑意,却并不轻浮。
顾言殊低下头去,脸上微微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