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笔文学 > 其他小说 > 民国闺秀 > 第108章 谁给你的
八月底的武昌城,热得人心里发慌。

黎世宏从堂子里出来的时候,后背的汗还没干透。戏是《失空斩》,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唱得云淡风轻,他在底下听得心不在焉。手板拍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一句,他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消息是散戏前传来的。

张振海死了。北平城外,火车站的站台上,顾言深亲自下的令。

黎世宏站在戏园子门口,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张振海伏法!张振海伏法!”报童跑过去,留下一地的唾沫星子和争相抢购的人群。

他知道,自己完了。

电报是他发的。白纸黑字,盖着鄂军都督府的关防,“查首义功臣张振海煽惑军心,图谋不轨,请北平政府依法查办”。他把电报拍出去的时候,手指头都没抖一下。张振海那张嘴啊,实在是让人受不了。武昌首义那年,他们一起冲进总督府,张振海扛着大旗跑在最前头,回头冲他喊:“黎协统,您倒是快点儿!”那时候他觉得这小伙子行,有胆有识,是块料。后来他当了都督,张振海当了军务部副部长,那张嘴就再也没有把门的了。

“督军,您这命令不对。”

“督军,北平那帮人信不得。”

“督军,您要是再这么软下去,辛亥年的血就白流了。”

黎世宏忍了三年。三年里,他看着张振海的旧部遍布武昌城,看着张振海的名字越来越响,看着报纸上三天两头拿他跟张振海比,“首义之功,究竟谁居首”?他心里那根刺,一天天往肉里扎,扎得他睡不着觉。

可那是他心里的事。他想的是慢慢来,徐徐图之,找个名正言顺的法子,把这颗眼中钉拔了。他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更急。

顾言深的电文客气得很:“久仰黎公德望,晚辈在北平常闻鄂省新政清明,心向往之。近日偶闻一事,或于公有裨益,敢请一晤。”

黎世宏当时没当回事。顾言深太年轻了。

可他不敢不去。在汉口租界的洋行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顾言深。

他站在那里,一身月白夏布长衫,料子薄得透风,却不见半分汗意,那是江南织造的老手艺,一年出不了几匹。袖口挽着一道边,露出一截小臂,骨骼清俊,像玉匠打磨过的。腰间垂着一块怀表,链子是老象牙的,泛着温润的光。

黎世宏被引进园子时,他正侧着头听下人回话。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脸来,眉骨高而清,鼻梁挺而秀,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点天生的疏离。那双眼睛,看人时不躲不避,也不用力,就那么淡淡扫过来,像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明明有温度,却让人莫名想避一避。

他浅浅一笑,点了点头:“黎公,久候了。”

落座后,他听见他说,“张振海这个人,您打算怎么办?”

黎世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顾少这话,我听不大明白。”

顾言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一飘就散。

“张振海不死,湖北不安。湖北不安,天下不安。天下不安,”他抬起眼睛看着黎世宏,“我们顾家在北平,就要跟着一块儿不安。”

黎世宏把茶杯放下了。

“顾少到底想说什么?”

顾言深不答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武昌首义,张振海功第一。”

底下是一串名字。都是湖北新军的老人,张振海的旧部。

黎世宏认得那些名字。有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是他逢年过节还要送礼拜望的。他们的字迹他更认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这是联名请愿书,”顾言深说,“要递到北平去的。请您老让贤,请张振海督鄂。”

黎世宏的脸白了。

“当然,”顾言深把那张纸收回去,慢条斯理地叠好,“这东西现在还在我手里。

黎世宏盯着那只叠纸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黎世宏的喉咙动了动。

“您发一个电报,请北平查办他,”顾言深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窗外的江水在流,“剩下的事,我来办。”

“顾少,”黎世宏的声音发干,“张振海是首义功臣。我发这个电报,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顾言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黎公,”他说,“天下人怎么看您,不取决于您做了什么,取决于您做成了什么。张振海死了,湖北就是您的。您坐镇三年,鄂省新政清明,百姓安乐,到时候谁还记得张振海?就是史书上也只会写:黎公定鄂,海内咸服。”

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

“可要是张振海不死,那帮人闹起来,您压不住,北平就得派兵来。兵来了,湖北还是您的吗?”

黎世宏没有说话。

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黎世宏站在窗前,望着武昌城的万家灯火。堂子里的戏还没散,隐隐约约能听见锣鼓点儿。

门响了。幕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督军,顾公子的密电。”

黎世宏接过来,就着灯看。

电文不长。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凑到灯上,看着火苗一点一点把它舔成灰烬。

“张振海不除,湖北不安。此事我替你担了。往后鄂省若有变故,你只管坐镇,我在北平自有应手。”

自有应手。

他把什么都算到了。他知道张振海非死不可,知道黎世宏非发那封电报不可,知道天下人会怎么骂,知道黎世宏会怎么想。他知道黎世宏从今往后就是他手里的一枚棋,想活命,就得规规矩矩给人下。

他都算到了。

黎世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武昌城,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地盘。张振海死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只是在想:顾言深杀张振海,用的是我的手。将来有一天,他会不会用别人的手,杀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对幕僚说:“传令下去,南湖那边,多派几个人盯着。张振海的旧部,一个也别放过。”

幕僚愣了愣:“督军的意思是——”

黎世宏没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南湖的方向。那里有五千人马,是张振海带过的兵。

八月二十四日夜。武昌南湖。

枪声响起的时候,黎世宏正在办公室里坐着。灯亮着,茶凉了,他一口也没喝。

他知道会出事。

幕僚跑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督军,南湖马队反了!四五百人,抢了军械库,往城里冲来了!”

黎世宏没动。

“城门关了没有?”

“关了关了!城防营已经上城墙了!”

黎世宏点点头。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幕僚闻言,转身跑出去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黎世宏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窗外,南湖方向的天边泛起一片暗红。那是烧起来的营房,火光映得半边天都亮了。枪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噼里啪啦,像过年放的鞭炮。

天亮之前,兵变被镇压下去了。

城防营的人来报信的时候,黎世宏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细细的。

“领头的人死了,”报信的人说,“剩下的人绑起来了,等着督军审。”

黎世宏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审。现在就审。”

审讯是在督军府后院的偏厅里进行的。黎世宏坐在上首,两边站着手枪队的人。俘虏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

黎世宏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眼睛里还带着不服气的光。

“叫什么?”

“张狗子。”

“张振海的兵?”

“是又怎么样?”

黎世宏笑了笑,不恼。

“谁让你们反的?”

俘虏不说话。

黎世宏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举起来给他看。

是一张委任状。皱巴巴的,沾着血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兹委任张狗子为中华国民共进会湖北军事特派员。”底下盖着一个红彤彤的章:“中华国民共进会”。

“这东西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黎世宏说,“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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