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上海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紧张。
陈梅生坐在都督府的书房里,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铁青。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正绿得发亮,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驻军闸北的事,总商会那边怎么说?”他问。
站在他对面的,是沪军都督府的参议长,姓周,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都督,总商会那边……态度很强硬。”
“强硬?”陈梅生冷笑一声,“他们想干什么?”
周参议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上海总商会联名上书,说驻军闸北会扰乱市面,妨碍商民生计。他们已经联络了钱业公会,从今日起,停止对都督府的一切拆借。”
陈梅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钱业公会也参与了?”
“不止。”周参议指着另一份文件,“这是《申报》和《新闻报》今天的社论。您看看。”
陈梅生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愈发难看。
那文章写得刁钻,不讲革命大义,只反反复复地说驻军闸北如何导致“市井萧条,贸易停顿”,如何让“商民惶恐,百业凋敝”。字字句句,都往民生上扯。
“这是顾言深的手笔。”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摔,咬着牙说,“只有他,能这么干净利落地把舆论搅成这样。”
周参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件事。”
“说。”
“公共租界工部局那边,今天也派人来了。他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声称,驻军闸北威胁到了租界的安全,要求我们撤离,或者把闸北划为中立区。”
陈梅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中立区?”
“是。英国领事那边也发了照会,说是为了维护租界秩序,希望我们慎重考虑。”
陈梅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亮,可他只觉得刺眼。
“好一个顾言深。”他喃喃道,“钱断了,舆论压过来,洋人也跟着起哄。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真漂亮。”
周参议站在他身后,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梅生才转过身,问:“江南制造局那边呢?”
周参议苦笑:“顾家已经派人了。郑北城昨天带兵进驻,咱们的人……被挡在外面了。”
陈梅生愣住了。
江南制造局是沪军都督府最大的军火来源,没了那里,军队的枪炮从哪儿来?
他跌坐回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都督,”周参议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先缓一缓?”
陈梅生抬起头,看着他。
“缓?”他冷笑一声,“怎么缓?钱没了,舆论没了,洋人也向着他们。我拿什么缓?”
周参议低下头,不敢接话。
陈梅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名字。
顾言深。
那个他从未正面交锋,却一次次让他吃暗亏的人。
他想起那年在北平,第一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那时候他还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个世家子弟,靠着祖荫过活的少爷,偌大北平城,这样的膏粱子弟一抓一把,多是些提笼架鸟的闲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后来他才晓得,那个名字在北平城意味着什么,老胡同里拉洋车的,听见这名儿要站住了让道。东交民巷的洋人,听见这名儿要眯起眼掂量三分。就连六国饭店那帮眼高于顶的经理,听见这名儿,也得亲自迎出门来,问一声“您今儿怎么有空”。
可他头一回听见时,只是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个空了的酒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哦,他啊。”
如今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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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那边,气氛也紧张得很。
几个总商会的董事聚在一处,正说着什么。为首的是朱锦堂,上海总商会的会长,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看着像个弥勒佛,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全是精明。
“《申报》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明天的头版,还是这个调子。”
旁边一个瘦些的,姓刘,是钱业公会的负责人。他点点头,说:“钱业公会这边也通了气。都督府再来借钱,一律不批。”
朱锦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
“顾少这一招,真是绝了。不用一兵一卒,就让陈梅生动弹不得。”
刘先生也笑:“可不是。我听说陈梅生今儿个在都督府发了好大的火,可有什么用?钱在咱们手里,舆论在咱们手里,洋人也站在咱们这边。他能怎么办?”
朱锦堂放下茶盏,正色道:“顾少说了,闸北不能驻军。这是咱们商界的底线。陈梅生要是硬来,咱们就给他断粮。”
刘先生点头,又想起什么,问:“听说江南制造局那边,郑北城已经带兵进去了?”
“对。顾家动作快得很。”朱锦堂笑了,“陈梅生这下,是彻底被逼到墙角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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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上海各大报纸的头版,依旧是闸北驻军的新闻。
《申报》的标题是:“闸北市面萧条,商民呼吁撤军。”
《新闻报》的标题是:“驻军半月,商号倒闭逾三十家。”
每一篇文章,都写得入情入理,只讲民生,不讲政治。可每一篇文章,都在往陈梅生的心口上捅刀子。
都督府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周参议走进书房时,陈梅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桌上摊着这几天的报纸,一叠一叠的,都是骂他的。
“都督,”周参议轻声说,“英国领事那边又派人来了。还是那件事,要咱们撤军。”
陈梅生没回头。
“钱业公会那边也回了话。说是……一分钱都不能再借了。”
陈梅生还是没动。
周参议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陈梅生才转过身。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有血丝,显然好几夜没睡好。
“告诉英国领事,”他说,声音沙哑,“闸北的军队,我会撤。”
周参议愣了一下:“都督……”
陈梅生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他说,“我输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那标题上写着:“闸北撤军,商民额手称庆。”
他苦笑了一下。
“顾言深,”他喃喃道,“老子记住你了。”
窗外,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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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梅生到秦公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渡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绿皮灯下的侧脸线条冷峻,眉骨高挺,鼻梁如削,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像工笔画里勾出的两道墨线,收尾处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凉薄与风流。薄唇微抿时,那双眼里的光沉得住,不浮不躁,只是眼底那点倦色,像薄薄的霜落在深潭上,怎么也化不开。
听见下人通传,他放下笔,起身迎了出去。玄色长衫裹着那副修长的身架子,衬得肤色愈发白净,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夜色里。走动时衣摆微微拂动,露出一截窄窄的脚踝,骨骼清俊,每一处都像是被细细打磨过的。
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
陈梅生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往日里那股子豪侠劲儿不见了,只剩下压不住的疲惫和烦躁。他在客厅里坐下,接过秦渡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却没说话。
秦渡也不催,只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玄色长衫的下摆顺着椅沿垂落,他靠进椅背里,一腿搭在另一腿上,姿态闲适,可那双眼睛没闲着,薄薄的狭长的眼皮微微敛着,眸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不重,却像一张网,把人笼在里头。
他也不看陈梅生,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青瓷茶盏上,像是在数盏沿的冰裂纹。手指搭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那声音极轻,极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人掐着心跳。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檐下的风铃声。
他在等。等对方开口,等对方绷不住,等对方先乱了阵脚。
过了好一会儿,陈梅生才开口,声音沙哑:“闸北那边,全完了。”
“总商会断了钱,舆论压过来,洋人也跟着起哄。”陈梅生咬着牙,“顾言深这步棋,走得真绝。”
秦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的倦色还在,狭长的眼皮半敛着,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看不出深浅。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陈梅生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秦渡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先生想让我说什么?”
陈梅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是。你能说什么?这事跟你也没关系。”
秦渡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那双眼还是垂着,看不清里头的情绪,只是眉心那道浅痕,比方才深了一分。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茶汤微微晃动的细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像石子投进深潭,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先生,闸北的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说这话时,抬起眼,那双眼里的倦色还在,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沉得住的光,像深冬结了冰的水面下,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陈梅生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秦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
“闸北是商业区,军队进不去,这是事实。”他说,声音不疾不徐,“可闸北不止有商号,还有帮会。”
陈梅生愣住了。
秦渡转过身,看着他。
“洪帮的根基在闸北。”他说,“刘福宝是洪帮的三当家,手里有的是人。让他回闸北去,多收徒弟,把闸北的兄弟都聚起来。军队进不去没关系,帮会可以。”
陈梅生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
秦渡走回来,重新坐下。他看着陈梅生,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顾言深能用总商会断先生的财路,先生就能用帮会卡他的脖子。闸北的商号,哪个不需要看帮会的脸色?军队进不去,可帮会的兄弟,天天都在那儿。”
陈梅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秦老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秦渡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陈梅生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他心里的烦躁和疲惫,似乎消散了些。他转过身,看着秦渡,认真地说:
“这次多亏了老弟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秦渡摇摇头:“先生言重了。”
陈梅生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秦渡,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慰。
“秦老弟,”他说,“我们不能再输给顾言深了。”
秦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梅生,一字一句地说:
“所谓成功,不过是败给了越来越强大之物。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下一次站起来的时候,会比从前更强。”
他顿了顿,看着陈梅生的眼睛:
“所以先生有什么好怕的呢?”
陈梅生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秦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寂静里。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闸北的方向。
顾言深。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他们算是正式对上了。
秦渡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兴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