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曜没有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七星阵——七盏灯的位置,火焰的状态,张角和老道脸上的汗,地上的水渍,最后落在阵法中央那个苍白得几乎没有生气的女人身上。只是一眼,他就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看透了。
他的目光掠过张角和老道的时候,那双一向冷厉的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又迅速合拢,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小小看到了,张角也看到了。老道没看到,他正闭着眼睛拼了命地念咒,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已经快到极限了。
冷曜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他走向七星阵的样子不像是在躲避什么,也不像是在小心翼翼,而是——顺滑。对,就是顺滑。他走进去的那几步,像流水淌过石面,像风穿过竹林,没有惊动任何一盏灯,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气流。那七簇青白色的火焰安安静静地燃烧着,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走到顾心身边,蹲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猛地撞了一下,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把那阵钝痛咽回去,才能继续。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顾心托起来。
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和膝弯,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像拢住一件易碎的、世间仅有的珍宝。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处,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她的脸还是那样白,但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故,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冷曜站直身体,转过身面向屋内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把阵撤了吧。”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顾心。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沉甸甸的,满当当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这一件事了。
“她……没事了。”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角和老道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询问,有确认,有释然,还有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家伙彼此才能读懂的东西。张角微微点了一下头,老道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收了手中的诀,断了咒语。
那七盏铜灯上的青白色火焰在失去咒力支撑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渐渐黯淡下去,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归于沉寂。屋内骤然暗了几分,只有墙壁上的几盏烛台还亮着,昏黄的光柔和了许多。
张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长,像是要把这半天积攒的所有疲惫都一并吐出去。他撑着膝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身体直起来,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掌心湿透了,脖子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老道比他更狼狈一些。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才站稳,嘴里嘶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腰疼还是旧伤疼。他扯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脖子,那袖子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了。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两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眼睛里的光却亮了起来。他们看向冷曜,看向冷曜怀里的顾心,看着那张原本死白死白的脸似乎有了一丝回缓的迹象,不约而同地、极轻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七星阵撤了。
顾心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