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却平稳。
柳苏冉破涕为笑，将好消息带给门外守候的人群。
短暂的欢呼后，走廊渐渐恢复安静，只留下必要的守护。
裴素站在院长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京都的万家灯火。
院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国家扶持的尖端医疗研究…高能粒子实验室的副产品…算是…回旋镖吧。”
裴素嘴角牵起一丝心照不宣的弧度。原来如此。可控核聚变的成功，点燃了科技树的引信。
爆炸性的连锁反应早已波及到意想不到的角落。
秦老的转危为安，竟是源于自己点燃的那把火。
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回旋镖，划破时空，精准地击中了此刻。他站在那里，笑着摇了摇头，竟然觉得有一些命运的荒唐感。
……
时间在悄然推进。
裴素并未在京都久留。
秦老脱离危险后。
他便返回了龙科大。
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块等待他攻克的堡垒——容纳“人造太阳”的容器——高能电池。
确切地来说，应该是高能电池。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裴素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沉浸在微观世界的风暴中。
公式在草稿纸上狂舞，数据在屏幕上奔流。
失败是常态。
每一次微小的突破都伴随着十倍的挫折。
汗水浸透实验服，又被恒温空调吹干，留下盐渍。
困极时，就在行军床上和衣而卧。
目标只有一个。
造出那块足以承载上亿高温的超级高能核聚变电池。
……
另一边，国院。
李正元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深锁。
面前摊开的报告，字字如针。
关于高能电池的进展评估，一片黯淡。
汇聚了全国顶尖力量的十几个实验室，耗费了海量资源，进展却如同蜗牛爬行。
报告里充斥着“瓶颈”、“理论极限”、“材料耐受性不足”等字眼。
他推开报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看向窗外。
窗外华灯初上，映照着他眼中深深的忧虑。
可控核聚变的成功，像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近乎无限的能源，却也暴露了一个巨大的尴尬——没有合适的容器。
庞大的能量无处安放，再强大的引擎也如同虚设。
那些雄心勃勃的“军科民融合”计划，那些依托聚变能源构想的宏伟蓝图，此刻都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难道…自己的判断真的出现了方向性的错误？
投入如此巨大，却卡在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一种罕见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李正元的心头。
……
时间在焦虑与沉默中滑向一个月后。
秦老的身体在顶尖医疗资源的全力保障下，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不少。
虽然依旧清瘦，但精神矍铄，那双眼睛明亮许多。
他第一时间带着裴素去往了国院。
不是为了休养，而是带着那个悬于九天之上的计划。
国院。
会议室。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着几位核心人物。
李正元：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审视。
秦老：坐在李正元右手边首位，腰杆挺得笔直，虽然清瘦，气场却丝毫不减。他面前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眼神锐利如鹰。
林国栋：主管国防科技工业的国院领导，坐在李正元左手边。
国字脸，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透露出内心的焦灼。
他是李正元政策的执行者，此刻压力巨大。
周启明：国家科工局局长，此时坐在秦老旁边。
他的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正仔细翻阅着一份厚厚的材料，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是技术路线的掌舵人，深知前方难关。
赵立春：装备发展部部长，坐在林国栋旁边。
他是军人出身，军人的气质浓厚，坐姿一丝不苟，眼神却紧紧盯着李正元，等待最终决策的指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偶尔纸张翻动的沙响。
每个人都知道，秦老恢复身体之后的到来，绝非只是为了简单的过来讨论什么。
而是为了那个计划。
那个所谓的二级核威慑计划。
林国栋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老李，秦老，各位同志。综合目前各实验室的进展报告，以及科工局、装备部的联合评估……”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结论很明确。以我们目前的国情，以国家目前的科技，且不提，国内的人群，与国外的华裔们是否接受我们开始进行二级核威慑计划。”
“单单是在技术上，我们就很难实现这一点。”
“首先，想要完成二级核威慑计划，你必须要有一个顶级的超级炸弹，而这个超级氢弹必须要精准的引发月球的核聚变，从而使得月球开始毁灭，太阳系开始进入几十万年过程中的分析崩盘结局。”
“从材料学、能量密度控制、热管理的各个层面上手，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首先，我们没有能够容纳核聚变级能量的高能电池，其次，我们很难制造出如此规模的超级氢弹，并且将它运输到月球上，最后，即便我们成功的制造出超级氢弹，也成功的将它运输到了月球上，我们也将会因为种种原因，而难以找到能够引发月球核聚变的那个关键位置——事实上，我们距离探索完月球，还有很长的一段道路。”
他看向秦老，语气很笃定。
显然。
作为李正元策划的执行人，他也并不同意秦老所谓的计划。
这是一个开弓箭。
“秦老的二级核威慑计划，无异于……空中楼阁。”
“所有后续环节，都无从谈起。”
周启明也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林部长所言非虚，我们集中了最顶尖的力量，但方向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现有技术路径，几乎都触碰到了物理极限。”
“重新开辟新路径，需要时间，而且是大量的时间。五年？十年？谁也无法保证。”
“单单是高能电池这一环，就需要我们如此多的时间，何况是超级氢弹本身呢？”
赵立春也站起身，沉声道：“秦老，您还是放弃这个计划吧！我们都很尊敬您，没必要闹到这个层面。”
秦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正元。
李正元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老。
两个人的眼神都很复杂。
压力，像无形的山，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压向主位的李正元。
他咳了咳，道：“秦老身体刚刚恢复，不适合长久开会，我们喝杯茶，等会再聊。”
说着，他不顾别人，也不顾国院的开会规定，强行停止了这场会议。
秦老没有多说，继续坐在那里，其他人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直到李正元站起身，自顾自的离开，现场的气压立刻推至冰点。
会议室外。
李正元叹了口气，走到窗台，点燃了一支香烟。
推行“军科民融合”，大力扶持尖端科研的政策，似乎正面临最严峻的质疑。
他沉默着抽了一口。
现在本就是最为艰难的时候，如果一个不小心，他就会因为在高能电池上投入的巨大成本，而被国家和人民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万亿级的投资如水一样流动，却没有带来任何程度上的成果。
这种结果，是谁都不会高兴的。
他也压力很大。
而且就在压力极大的关键节点，秦老居然还找上了门。
让他有些难以支撑。
想了想。
李正元又回到了会议室，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老脸上。
秦老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有言语，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计划就在那里，做不做，看你们的决心和本事。”
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烟雾在沉默中缓缓升腾，林国栋和周启明都点燃了烟，这种级别的会议，所参与的人，所承担的责任都不低，无论是军人出身的林国栋，还是作为科工局局长的周启明，都是吸烟人士，甚至可以说，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下，哪怕是不抽烟的人，也想要找个方式来排解内心的压力了。
茶水的热气显得有气无力。
每个人都在思考，一方面，高能电池的巨额投入迟迟没有出现成果，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想要同意秦老的二级核威慑计划。
就在这万籁俱寂、决策陷入泥潭的关头——
笃、笃、笃。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敲响。
所有人都是一怔。这种级别的闭门会议，没有紧急重大事项，绝不会有人打扰。
“进。”李正元沉声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夹克，手里似乎拿着一个……金属盒子？
是裴素。
他似乎有些意外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和众多大佬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正元狐疑地目光在裴素的身上一闪而过，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地看向了秦老。
这也是你的计划之一吗？
可是——
没有用啊。
李正元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他判断，秦老将裴素带过来，恐怕就是为了实现他的二级核威慑计划得到审批通过。
可是。
裴素的确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没错，他是可以接秦老的班的。
但也恰恰如此。
在李正元看来，裴素必须不能继承秦老的意志。
裴素和秦老不一样。
秦老已经老了。
但裴素还年轻。
而自己也一样已经老了。
他退休之后，如果裴素还是打算实现二级核威慑计划，那么，无人可以拦住裴素。
因为那时的裴素，一定在秦老的后手安排下，有着极高的声望了。
此时——
众领导的目光都看向了裴素。
裴素也有一些错愕。
他和秦老一起走进了国院之后，就有一位和秦老相熟的领导接待了他，带着他参观了一番，他说，自己觉得国院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想要找个没有人的休息室休息一下，结果这个领导却莫名其妙的将他安排在了这里。
到底是工作失误了，还是有意为之？
裴素虽然不认识绝大多数的领导，但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裴素可以判断，他们这些人，大多数都认识自己。
此时——
他露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看到了主位上的李正元，看到了他旁边精神矍铄的秦老，也看到了其他几位面沉如水的大佬。
而在这时。
秦老适时地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局长，各位部长，还有老李。”
秦老看向众人：“技术上的难题，不是你们所需要考虑的事情，而是我需要所考虑的事情。”
“09年开始，我便向国院提交申请项目的需求，当时，我需要的金额，为三千五百亿。”
“12年，我再一次提交申请，那一次，我需要的金额为2000亿。”
“15年，1000亿。”
“20年，450亿。”
“25年，100亿。”
“后来，我对于各位的诉求，仅仅只是希望各位能够同意，能够同意我尝试这个项目的研究，你们不需要提供任何意义上的资金支持，可尽管如此，在2026年至2027年之间的12次提交申请中，你们都拒绝了我。”
“现在，我还是一样的诉求，我只需要你们同意我进行这个项目，并完成相关的合法手续。”
秦老平静地看向裴素：“这是我的接班人，如果你们不同意，在我死后，他将继承我的意志，去研究二级核威慑计划，也许这个计划会推迟一些年，但那时的你们，没办法拦住他的。”
裴素不语。
这时。
李正元轻声道：“那你怎么就确认他一定会为了你而研究这个二级核威慑计划？为了你去研究这个超级氢弹？”
秦老平静道：“09年，我的那篇论文是一把双刃剑，也许，其他国家在看到这篇论文之后，就开始了这方面的尝试，但你们却不让我这个提出人去进行这样的尝试，等到将来，他们成功研究出这枚超级氢弹之后，就可以以此挟天子以令诸侯，提出许多无理的要求。裴素会理解我的意志，并在这危难的时刻挺身而出，所以继承我意志的从来不是我一直以来的言传身教，而是一种潜藏在内心之中，在危难时刻，愿意挺身而出，揽大厦之将倾的觉悟！”
李正元的脸色阴沉下来，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