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哲的眉头,在裴素讲到“真空泡穿隧效应在强磁场背景下的量子退相干抑制”时。
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开。
当他听到裴素讲“高能电池量子化新型技术”时。
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很快又稳定了下来。
裴素的讲解,在王宏哲坐下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层面。
“…基于此,我们引入动态的‘场流编织’算法。核心在于,利用真空泡穿隧的量子相干性,在普朗克时间尺度内,对奇点湮灭释放的能量进行非定域的‘编织’与‘疏导’,将其转化为维持拓扑场稳定的负熵流…”
随着裴素的讲述。
大量复杂的,繁琐的道理。
都鱼贯而出。
“此过程的数学表述,基于扩展的M—理论膜相互作用模型,结合了量子引力效应下的时空泡沫修正…”
轰!
裴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吐出的每一个名词,都如同来自宇宙深空的雷霆!
M—理论膜相互作用?
量子引力效应?
时空泡沫修正?
这些词,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当今理论物理最前沿、最艰深、甚至只存在于少数天才构想中的概念!
王宏哲那始终平静如古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愕然!
妈的。
这是人话?
作为哈工大的国宝级人物,作为龙科院的院士,作为在地位上,甚至比裴素的舅舅李勇还要高的人。
已经年迈的王宏哲第一次想到了他当年读夜校的时候。
夜校那会,他也是如此的迷茫。
只是后来,他不断学习,渐渐丰满自己的知识。
许多很难的东西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给予时间就可以提升的阶段。
如今。
他竟再一次体验到了这种迷茫的感觉。
他那双阅尽沧桑、仿佛能洞悉一切物理奥秘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浑浊的眼底深处,那丝锐利的光芒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淹没!
王宏哲感觉自己构建了一生的、坚如磐石的物理学认知框架。
被这短短的几句话,狠狠地、粗暴地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真空泡穿隧…量子退相干…这些他懂!
但。
普朗克时间尺度内的非定域“编织”?
利用量子引力效应下的时空泡沫来修正能量流?
这…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熟悉的物理图景!
这已经不是他认知中的“前沿”。
这简直就像是空中楼阁一样。
关于这些领域的研究资料,为零。
甚至于说,有一些概念,都是王宏哲第一次听到。
这是科幻小说都不敢描绘的场景吧?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王宏哲的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微驼的背脊,试图集中全部心神,捕捉裴素话语中每一个逻辑的缝隙。
他试图在认知崩塌的废墟上,找到一丝可以立足的基石。
然而,裴素的讲述如同奔腾的星河,毫不停歇。
“具体的算法实现,依赖于多维希尔伯特空间中的路径积分表述,其收敛性由非阿贝尔陈—西蒙斯拓扑荷的量子化条件保证…”
多维希尔伯特空间路径积分…
非阿贝尔陈—西蒙斯拓扑荷量子化…
这些艰深到令普通物理学家望而生畏的词汇。
如同冰冷的钢针,一根根扎进王宏哲的思维深处!
王宏哲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层,又一层。
汇聚在一起,顺着他深刻如沟壑的皱纹,缓缓滑落。
滴答。
一滴汗珠,砸在他深灰色中山装的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听懂了。
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每一个符号都认识。
但是,当这些词和符号,以裴素所描述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形成那超越想象的能量囚笼和转化逻辑时…
他构建了数十年、引以为傲的、支撑着他攀上学术巅峰的知识体系,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是一种根基被撼动的恐惧!
一种面对未知深渊的眩晕!
他试图在脑海中推演裴素描述的模型。但每一次推演,都如同在流沙上建筑城堡。刚刚建立起一点模糊的轮廓,就被裴素下一句更颠覆、更超越的话语,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间冲垮!
王宏哲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迷茫。
太迷茫了。
他那双曾经洞悉过无数物理世界奥秘。
被誉为“国之重瞳”的眼睛里。
此刻充满了巨大的茫然。
骇然。
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子周继先。
周继先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周继先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羞愧和期待。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近乎悲凉的…理解。
同为天涯沦落人。
那眼神仿佛在说。
老师,您明白了吗?
您明白我的绝望了吗?
这不是我们的错。
是那东西。
它根本就不该属于这个时代!
王宏哲读懂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读不懂!
听不懂!
学不会!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王宏哲!
作为一个学者。
而且是一位优秀的学者。
王宏哲自认为自己站在了山巅。
可裴素。
如果说他都能站在山巅上,就像是古代那些去往泰山封禅的帝王的话。
裴素更像是直接站在了云端之上!
不。
他站在了星辰之外!
他指给他们看的,根本不是山下的风景。
而是仙人抚我顶一样的启迪。
王宏哲猛地转回头。
再次看向投影仪投影出的教案。
那密密麻麻的复杂的数据。
令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额头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
他想找到破绽!
找到一丝逻辑的不自洽!找到一个可以让他稳固心神,发起质疑的点!
然而…
没有!
那模型完美得令人窒息!
每一个符号的推演都严丝合缝!
每一次拓扑的跃迁都自洽圆融!
它就像一件来自遥远未来的艺术品。
冰冷、完美、超越想象!
“因此。”裴素那平稳得可怕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
“负熵流的转化效率,在理论极限上,可以逼近99.98%。这为第四代电池的终极能量密度和稳定性,提供了数学保证。”
99.98%!
近乎百分之百的能量定向转化!
这几乎超出了王宏哲的想象!
轰!!
王宏哲感觉自己的大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所有的推演!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坚持!
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构建了一生的物理学圣殿,轰然倒塌!
化为一片冰冷的绝望废墟!
他身体剧烈地一晃!
“老师!”
周继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
王宏哲猛地抬手,制止了弟子。
他的手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吴天磊、郑涛、沈静、王睿、周继先五人,如同五尊被彻底冻结的石像!
他们看着王宏哲。
看着共和国理论物理的定海神针。
看着他额头上如同瀑布般滚落的汗水。
看着他因为巨大冲击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看着他那双曾经洞悉一切、此刻却只剩下无边骇然和茫然的眼睛…
最后一丝侥幸。
最后一点希望。
彻底…
熄灭了。
连王老都扛不住?!
连王老都听不懂?!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绝望。
比之前更深沉、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如同西伯利亚的永冻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实验室。
将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彻底冰封。
王宏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说什么。
他想质疑。
他想呐喊。
但最终。
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宏哲抓着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以为自己站在山巅,裴素却站在星辰之外,指给他看宇宙大爆炸的奇点。
吴天磊憋不住了。
“裴院士!”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噪音。
“慢一点!求您了!慢一点讲行不行?!”
他指着王宏哲,手指都在抖。
“王老!连王老都跟不上!我们就是一群睁眼瞎!您讲得再对再好,我们听不懂,有什么用?白费功夫啊!”
空气死寂。
全息投影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还在不断地涌动着。
裴素的目光。
终于从模型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听不懂?”
裴素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是你们听不懂,我就不用讲。”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吴天磊涨红的脸,扫过郑涛死灰的眼,扫过沈静紧抿的唇,扫过王睿茫然的脸,最后掠过沉默的王宏哲。
“我给你们讲,不是因为我收到了谁的委托,而是要给国院的面子,要走一些流程。”
说着。
裴素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也想要流出来更多的时间去处理我的事情。”
“给你们讲。就是希望你们能快一点,把这东西给造出来啊。”
“把这东西造出来。”
“听懂多少,是你们的事。”
“讲不讲,是我的事。”
“早点造出来,就早一点造福社会。”
裴素看着吴天磊,吐出最后四个字,字字清晰。
吴天磊脸色复杂,他刚刚也是一时兴起。
裴素这番话,反而让他心中生出惭愧。
自己居然这样说。
自己还是人吗?
裴素的确不一定要来给自己讲课的。
他本以为,裴素是收到了中电科的委托。
但没想到,是国院的委托。
那就说明,他的身份太不一般了。
哪怕只是过来糊弄几天也是可以的。
但裴素没有。
相反。
他很认真的将大量的知识传授出去,企图在短时间内让几个人学会。
不是为了别的。
一为了国院。
二为了早点制造出来高能电池,好造福社会。
裴素不是来开研讨班的!他是来下任务、砸图纸的!
他们这群“顶尖专家”。
在他眼里,恐怕只是能看懂部分图纸符号的熟练工?
巨大的挫败感混合着被点醒的残酷现实。
吴天磊没话说了。
一点脾气都没了。
........
第十天。
地下七层的理论验证实验室。
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死寂。
巨大的全息投影已经熄灭。
裴素走了。
像一阵刮过知识荒原的风。
留下满地狼藉的头脑风暴,和一群被掏空灵魂的人。
吴天磊、郑涛、沈静、王睿、周继先,五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周继先还好,只是有一些挫着。
但是其他人,是真真正正的在被高强度的精神压榨。
直接榨干了他们最后一点力气。
脑子里塞满了“拓扑场”、“非阿贝尔”、“陈—西蒙斯项”…这些闪着金光的碎片。
但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认知地图。
绝望。
比裴素来之前更深的绝望。
裴素离开之后,他们的心中,竟然也生出一些不舍。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微妙。
就像是那部经典的电影里,学架子鼓的学生一直痛恨着那个严厉的老师。
但学生在最后的时刻也明白,如果没有这个老师,自己无法成才。
他们痛恨裴素将知识讲的如此迅速,如此凌厉,像是一架飞机嗡嗡嗡地飞过来了,然后在十天之后又嗡嗡嗡地飞走了。
他们又可惜像裴素这样优秀的老师,却因为天时地利人和的各种原因,而无法仔细的将这份技术完整的传授给他们。
不过好在。
裴素离开之前,专门录制了一枚U盘。
U盘里,是高能电池的所有相关技术文件。
王宏哲并未离开。
他依旧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小周。”
王宏哲的声音沙哑,打破了死寂。
周继先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老师?”
“我需要实验室,这十天时间里的监控记录,是所有的记录。”
王宏哲的目光缓缓扫过天花板角落那些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
周继先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
“有!老师!最高清全角度记录!声画同步,每一秒都有备份。”
周继先连忙道。
“拷贝。”王宏哲只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吴天磊几人如同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王老?您是说…”
郑涛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宏哲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次听不懂。”
他看着自己的弟子,也看着那几个失魂落魄的中电科骨干。
“就听十次。”
“十次不懂,就听百次。”
“虽然我也听不懂,但是我起码听得明白,他是真心要教你们的,只是一口气传授那么多知识,这天地下没谁能够全部承受。”
“但只要将他讲的话,慢慢的细读,精讲,去仔细理解的话,我相信,以在座各位的能力,是肯定可以理解的。”
“他所讲的内容,都是成体系的,都在U盘里,有了他的讲述,你们可以用更短的时间制造出来。”
说着。
王宏哲转身离开。
只剩下几人愣在原地,这才明白裴素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