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寂静，啪嗒一声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三人，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照着李泰惨白而呆滞的脸。
几秒后，楼下的关门声震动，又是一家人的团聚。
欢声笑语间，灯光又迟钝地亮起。
将三人的身影重新拉回现实。
那急促的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刺耳的余韵。
李泰像个提线木偶般，颤抖地从裴素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沌的大脑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可却又真实得让他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后怕的寒意。
徐智慧和赵林依旧沉默地站在裴素身后，但他们看向裴素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
就在这时。
李泰手中的手机，仿佛烫手一般，又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着的，赫然还是他导师的名字！
李泰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捧住，惊慌失措地看向裴素，用眼神询问该怎么办。
裴素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屏幕，微微颔首。
李泰深吸一口气，像是握住一枚即将引爆的手雷，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甚至忘了免提。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咆哮和怒吼。
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带着剧烈喘息后强行压抑的平静。
“李…李泰同学？”
这个称呼让李泰浑身一哆嗦。
“导…导师？”
“哎！在呢在呢！”
导师的声音立刻回应，快得几乎像是在抢答，语气软得不可思议。
“那个李泰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方便…”
李泰脑子完全是懵的。
“好好好，方便就好。”
导师开口说道：“刚才…刚才老师情绪有点激动，说话可能有点重了。老师跟你道个歉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泰：“？？”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电话那头继续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你发来的那份毕设方案啊，老师刚才又仔细地，反复地，认真地研读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深刻！非常有见地，极具前瞻性和创新性，尤其是对敌我装备性能的理解和战术反制的构思，简直是神来之笔，老师刚才真是眼拙了，差点埋没了这么好的成果！”
李泰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啊…哦…”
“所以你这个方案，完全没问题，不仅没问题，而且是优秀，绝对是优秀等级。”
导师的声音斩钉截铁，仿佛之前那个痛批垃圾的人不是他。
“你放心，答辩那边绝对一路绿灯，老师给你打包票，你就踏踏实实过年，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谢…谢谢导师…”李泰感觉自己像是在梦游。
“不用谢不用谢！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导师连忙说道，语气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那没什么事的话，老师就不打扰你了？代我…代我向…向…”
他卡壳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裴素，最终含糊道。
“向那位问好！”
“祝你们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电话几乎是逃也似的被挂断了。
李泰拿着再次恢复寂静的手机，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从极度的惊恐，到茫然，最后定格为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的心中有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他写论文的时候，专门将裴素的名字加了进去。
因为这篇文章是裴素指导他完成的。
所以。
他对于这种功劳的事，也没有想要独吞的想法，而是在文章中写上了那么一句：“本篇文章在我的三表弟裴素的指导下完成，他是龙科大的大四学生，与我同岁，在交流过程中，我不曾透露任何机密文件。”
是否是因为导师在挂断电话之后。
又重新地看了一遍他的文章。
才发现这不起眼的一句声明？
从而改变了态度？
倘若是这样的话。
那，裴素这两个字，究竟又是代表着什么呢？
只见李泰缓缓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面前依旧平静无波的裴素。
这一次，他看向裴素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感激的注视。
甚至带着一种陌生感。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年纪最小的表弟。
裴素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解决了就好。”
仿佛刚才那个一个电话就吓得他导师魂飞魄散，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人不是他。
事实上。
裴素也的确不在意这个事。
他刚刚的确是有一点生气的。
毕竟，自己造的东西，自己写的答案居然不过关？
你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导师态度还是那么恶劣。
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李泰定义成了抄写分子，还说什么学术作弊。
像这种扣帽子的人，他的确在刚刚有一些失态了。
不过现在嘛，好多了。
能帮表哥解决问题就行。
他也没有必要和这个不知名的导师置气。
这时。
裴素自己的手机响了一下。
叮咚——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李运昌发来的消息。
在询问他过年安排，顺便提了句龙才班二期预备学员资料已经发送到了他的邮箱上。
裴素想了想，直接拨通了李运昌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裴素啊，怎么了？到家了吧？家里热闹吧？”
李运昌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愉快。
“校长。”
裴素说道：“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他言简意赅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
只是客观陈述了国防科大那位导师因为李泰的毕设方案而引发的误会。
还有咆哮。
以及后续的态度转变。
然而，电话那头的李运昌听完，轻松愉快的语气瞬间消失，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护犊子的愤怒：
“什么？还有这种事？”
“岂有此理！”
“真是反了他了。”
“你别说国防大一个导师了。”
“你就是国防大的校长来了，他级别也没老子高啊！”
“你现在的级别都快比我高了，能被这么欺辱？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帮国防科大的人就这种水平？这种素质？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的学生学术不端？还敢在电话里咆哮？真是反了他了！”
李运昌气得声音都在抖。
“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我这就给他们校长打电话！”
“简直是误人子弟！”
“这种人在教师队伍里就是害群之马！”
“必须严肃处理！”
裴素等李运昌发泄完，才平静地说道。
“名字我没问。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只是觉得，这类情况或许不是个例。我只是给你汇报一下情况，免得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李运昌立刻明白了裴素的意思，怒气未消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说得对，但这绝不是小事！”
“这反应出他们教学管理中存在严重问题，你放心，这事你别管了，我来操心，我保证给你…给你表哥一个交代。”
“像这种对待学长不尊敬的教师，几乎每个学校都有，真以为自己管两个学生就是帝王了。”
“正好，这次也给这帮家伙提个醒，治学先治人，育人先育德！”
“好，麻烦校长了。”
裴素说道。他确实不方便直接出面，他的身份太敏感，一举一动牵扯太大。
由李运昌这位龙科大校长去交涉再合适不过。
“麻烦什么，应该的！”
李运昌义愤填膺：“真是的，大过年的给我学生添堵，行了，我知道怎么处理了。你好好过年！”
挂了电话，楼道里再次恢复安静。
李泰、徐智慧、赵林三人将裴素和李运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李泰更是听得心潮澎湃，他没想到表弟一个电话，竟然直接让龙科大的校长要为了他的事去跟国防科大的校长交涉！
这…这能量…
他再也忍不住了，看向裴素，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好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小素，你刚刚是不是跟龙科大的校长，李运昌打电话？”
“嗯。”
裴素点了点头：“我是龙才班的嘛，龙才班只有一个老师和一个负责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李运昌是我们班的班主任来着。”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
他接着问道：“那刚刚你从电话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吗？就跟我导师打电话的时候，你说那个海陆空三栖坦克…真的是你…”
裴素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徐智慧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复杂地低声对李泰解释道：
“小泰，有些事我们知道得也不多，但比你稍微清楚一点。”
“小素他早就不是我们能用常理去理解的了。”
“他参与的那些项目，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能惊动最高层的。”
“你说的那个海陆空三栖坦克…只是其中之一。”
赵林也重重地点点头，拍了拍李泰的肩膀，语气带着感慨和后怕：
“你小子今天算是因祸得福了。要不是小素刚好在，你这毕设还有得罪那位导师的后果…不堪设想。”
“以后长点心，遇事别那么毛躁。”
“还有…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都得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包括三姨和三姨夫，明白吗？”
“毕竟，你也不想因为这个事惹上麻烦把。”
赵林无奈的摊手说道：“龙才班的等级很高，小素的等级更高，严格意义上来说，只从保密等级的角度上来讲的话，他应该比李运昌校长的级别更高。”
李泰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他下意识地用力点头，感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此刻李泰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救了他的，就是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是特别聪明点的表弟。
他看着裴素，眼神无比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带着释然和一丝自嘲的苦笑。
“原来你们都知道。合着就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
他还以为裴素只是比他们更幸运，更受重视而已。
现在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存在。
裴素没有在意他们的感慨，只是看了看时间：“进去吧，外面冷。”
四人重新回到温暖而喧嚣的屋内。
年夜饭的气氛依旧热烈，大人们似乎并未察觉阳台外那段惊心动魄的插曲，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笑着，喝着酒。
李泰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面对家人的询问，他只是勉强笑了笑，说导师又来了电话，说方案没问题了，夸他写得好。
这引得三姨三姨夫一阵高兴和骄傲。
.......
晚宴持续到很晚才散场。
亲戚们陆续告辞离开。
三姨一家最后走，李泰在穿外套的时候，看着正在帮忙收拾碗筷的裴素，眼神闪烁了几下。
不过他最终只是走到裴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素，谢谢了。”
“客气，一家人嘛。”裴素笑着回了一句。
走出家门。
来到楼下寒冷的夜空下。
三姨林明秀还沉浸在儿子即将顺利毕业的喜悦中，笑着对丈夫说。
“看来小泰能顺利毕业了，到时候应该能找上一份好工作了。”
丈夫笑着点头：“是啊，这孩子，随我。”
“去你的吧，明明是随我。”林明秀翻了一个白眼。
李泰跟在父母身后，忽然没头没脑地轻声说了一句。
“爸，妈，以后，得多跟四姨一家走动走动了。”
三姨和三姨夫都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儿子。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三姨林明秀不解。
李泰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没有看父母，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四姨家起来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拉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
只留下三姨和三姨夫站在车外，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们完全不明白儿子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从儿子那异常严肃和认真的侧脸中，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夜色浓郁，寒风掠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屋内的温暖灯光下。
裴素正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入碗柜，动作仔细而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