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迪驶离京都安定医院。

车内的气氛与来时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兴奋。

陈雀一边开车,一边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裴哥,我算是服了!”

“真让你给盘活了?”

“那个博士……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人格还能这么玩?自己管理自己?”

裴素靠在椅背上,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有点疲倦。

“不是玩,是生存的本能和白墨墨潜意识深处强烈的求生欲。”

“博士与其说是一个独立人格,不如说是她极端智力天赋,还有寻求秩序感的强迫倾向在崩溃后形成的,一种保护性代偿机制。她能意识到并愿意尝试建立内部规则,这确实是万分之一的奇迹。”

“牛逼!”陈雀兴奋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那咱们这算不算又挖到一块宝?超级人形计算机啊这是!”

“是宝,但也是最需要小心呵护的宝。”

裴素语气严肃起来。

“后续的沟通、与医院的协调、特殊学习环境的打造、应急预案的准备……这些都是巨大的挑战。”

“不过这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了。”

裴素语气又轻松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裴素和陈雀按照李运昌提供的名单,继续着他们的家访之旅。

这过程如同大浪淘沙,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发现与唏嘘。

他们见过号称心算无敌的少年,结果发现其能力仅限于快速查阅藏在袖口里的微型计算器;

也见过自称能隔空取物的女孩,表演漏洞百出,最终坦白只是为了吸引父母关注而编造的谎言。

这些便是名单中的“臭鱼烂虾”。

空有噱头。

并无实才。

匆匆一面后便被排除在外。

但更多的,是潜藏在平凡甚至困顿外表下的璞玉。

在北方一个工业老城,他们找到一个名叫赵铁柱的少年。

他父亲是厂里的老钳工,母亲早逝。

赵铁柱成绩平平,甚至有些木讷寡言,但他有一个极其罕见的特质。

他对金属和机械有着近乎本能的,出神入化的“手感”。

他能在蒙住眼睛的情况下,仅凭敲击和触摸,判断出合金的成分比例误差不超过1%;

能用最简陋的工具,手工打磨出精度堪比数控机床的零件;

甚至能仅凭听发动机的轰鸣声,就精准判断出内部故障点。

他的世界仿佛是由振动,温度和微观的形变构成的,这是一种难以用理论解释的,近乎艺术的天赋。

他的理想很简单。

那就是造出世界上最稳定,最精密的发动机。

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他们拜访了名叫苏绣言的女孩。她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身体孱弱,常年与中药为伴。她无法进行剧烈运动,甚至长时间阅读都会头晕,但她却拥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内视想象力。她不需要复杂的建模软件,就能在脑海中构建出极其复杂的三维动态模型,并进行任意角度的旋转,拆解和模拟运行。她向裴素展示了她脑海中构建的人体经络能量流动模拟图,和理想城市交通微循环模型。

其精细度和动态逻辑令裴素叹为观止。

她的身体禁锢了她,但她的思维却在另一个维度自由翱翔。

每一次家访,都是一次心灵的震撼和视野的开阔。

裴素越来越理解李运昌和秦老创办龙才班的深远意义。

这个世界上的天才,并非都体现在试卷的分数上,他们以各种千奇百怪,甚至难以理解的方式存在着,散落在茫茫人海,如同蒙尘的珍珠,等待被发现、被擦拭、被引导至能让他们绽放光芒的舞台。

陈雀也从最初觉得新奇,好玩,逐渐变得沉默和郑重。

他亲眼见证了天赋与苦难的并存,才华与现实的碰撞。

他依然会咋咋呼呼,但每次启动布加迪奔赴下一个目的地时,眼神里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认真。

奔波的日子过得飞快,日历一页页翻过,返校的季节悄然来临。

空气中的寒冷渐渐褪去,染上了一丝春意。

裴素结束了最后一位候选者的家访评估,带着厚厚的记录和满心的感慨,与陈雀驾车返回了龙科大。

校园依旧充满了活力,学子们来来往往,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但裴素的心境已与离校时大不相同,多了几分沉淀和责任。

放下行李,他径直前往李运昌的办公室。

敲开门。

熟悉的书香和茶香扑面而来。李运昌正戴着老花镜伏案疾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裴素,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辛苦辛苦!”他放下笔,热情地招呼裴素坐下,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砂罐。

“来来来,正好,老朋友送的明前龙井,尝尝鲜。”

裴素也没客气,坐下看着李运昌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

清雅的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老师,家访的初步报告我都整理好发您邮箱了。”

裴素接过李运昌递来的小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

“看了,大致都看了。”

李运昌自己也呷了一口茶,眯着眼,回味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

“很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彩。该揪出来的臭鱼烂虾都现了原形,该发现的璞玉,也都让你给挖出来了。林茉茉、赵铁柱、苏绣言……还有那个最特殊的白墨墨。”

提到白墨墨的名字时,李运昌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你处理的很好,胆大心细,又怀有悲悯。”

“这个案例,值得我们投入最大的资源和最谨慎的态度去对待。”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名单基本确定了,后续的录取手续,特殊安排的协调,我会让助理跟进。”

“只等明年九月,这些小家伙们,就能入学了。”

“我很期待他们汇聚在一起,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期待和欣慰。

“这是一批不弱于你们的天才。”说着,李运昌看向裴素。

裴素耸了耸肩,的确,他只是依靠于系统而已,但这些人却是实打实的天才。

聊完了家访的事,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校长,那毕业答辩的事……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李运昌闻言,嘿嘿一笑,花白的眉毛挑动了几下,露出一个有些神秘意味的表情。

“毕业答辩啊……嘿嘿,这个事情,这次是由秦老亲自牵头负责的。”

“我知道一些,但是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规矩就是规矩,暂时还不能跟你细说。你小子想知道具体章程,得亲自去找秦老问问去。”

“秦老?”裴素微微一怔。秦若海教授,龙科大资历最老的泰斗之一,也是国内乃至世界范围内某个尖端领域的绝对权威。他平时深居简出,极少直接参与具体的教学管理工作,没想到这次毕业答辩竟然是由他亲自把关。

李运昌看着裴素有些讶异的表情,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对啊,就是秦老。他老人家对你这次家访的成果,尤其是对几个特殊人才的评估报告,可是很感兴趣哦。去吧,去找他聊聊。他的办公室你知道的,这会儿估计正等着你呢。”

裴素的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丝好奇和隐隐的挑战感。由秦老亲自负责,这本身就意味着这次的毕业答辩绝非寻常。他站起身:“那我这就过去找秦老。”

“去吧去吧。”李运昌笑着挥挥手,“别忘了,替我问秦老好。”

......

裴素熟门熟路地来到校园深处那片幽静的教授住宅区,敲响了秦老家的门。

开门的是秦老本人,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前段病弱的影子,手里还捏着一枚温润的黑子。

“哟,回来了?进来进来,正好,刚摆了个残局,陪我琢磨琢磨。”

秦老说话中气十足,直接把他拉进了书房。

书房里墨香混着茶香,棋盘上黑白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

裴素棋力不强,但也不弱,毕竟他舅舅李勇就挺喜欢下棋的。

他不敢在秦老面前托大,静心凝神,落子谨慎。

一老一少,默不作声地对弈了半小时。

最终,裴素以一目半的微弱劣势落败。

“小子,心有点急啊。”

秦老放下棋子,慢悠悠地开始分拣棋局。

“心里揣着事呢?是为毕业答辩来的吧?”

裴素苦笑一下,帮老师收拾棋子。

“什么都瞒不过您。校长让我来您这儿听信儿。”

“秦老,这次到底什么章程?给个痛快话吧,我们也好事先做个心理建设。”

秦老将最后一颗白子捡回棋罐,盖好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看着裴素,淡笑一声。

“章程嘛,也简单。你们每个人,需要独立完成一项毕业设计。”

裴素心里稍微一松,独立完成,还好不是小组作业,免得被拖后腿……

但秦老接下来的话,让他那点放松瞬间灰飞烟灭。

“这项设计的要求是。”

秦老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你们需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和资源,去寻找、获取各种必需的材料,并以此为基础,亲手制造出一种在当前主流科技领域内,并不常见的、具备一定创新性和实用性的科技或装置。”

裴素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秦老,您说什么?自己找材料?制造一种不常见的科技?”

这已经不是毕业论文了,这简直是创业公司搞产品研发的节奏!

“怎么?觉得夸张?”

秦老依旧是那副淡笑的表情,眼神里却透着期待。

“裴素,别忘了你们是龙才班的人。非常人,行非常事。普通的论文、实验,对你们而言意义何在?我要看到的,是你们将所学化为所用,是你们发现问题,解决实际问题的综合能力,是你们的想象力,执行力和资源整合力!这才是龙才班毕业应有的样子。”

裴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难度。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每个人……都要?”

“每个人都要。”

秦老肯定地点头。

“题材不限,领域不限,但必须不常见,必须自己做出来。我会根据你们作品的创新性,完成度,技术难度以及过程报告进行综合评判。”

“哦对了,时间有限,截止日期是学期末。”

裴素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这何止是地狱难度,这简直是宇宙黑洞难度!

他自己还好,脑子里有些模糊的想法,但一想到437那几位室友……

“秦老,这……”

“没什么这那的。”

秦老挥挥手,打断他的话。

“规则就是这样。回去告诉他们吧。我很期待看到你们能折腾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老爷子说完,端起茶杯,一副送客的架势。

裴素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好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起身告辞。

“我明白了,秦老。我们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

秦老在他身后补充了一句。

裴素脚步一顿,重重地点了下头,离开了秦老家。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裴素感觉脚步都有些沉重。

秦老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自己找材料,自己制造一种不常见的科技?

这听起来简直像中世纪炼金术士的课题!

龙才班果然名不虚传,毕业方式都如此别致。

.........

他推开437号公寓的门时,里面正热闹着。

肖火正对着电脑屏幕大呼小叫,似乎又在游戏里激战正酣;

陈雀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王青鱼则在窗边的书桌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书;

李北和章明一个在擦拭他的宝贝工具,一个对着墙壁发呆。

“裴哥?回来了!”

肖火最先发现他,暂停了游戏。

“怎么样怎么样?李老头说答辩啥内容?不会是又让我们写几万字论文吧?”

他事先和裴素打过电话,所以知道裴素去问毕业答辩的事。

陈雀也坐了起来,吐出棒棒糖。

“最好别是小组作业,我可不想被某些人拖后腿。”

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肖火。

王青鱼合上书,目光温柔地看向裴素,带着询问。

连李北和章明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裴素看着这一张张脸,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中央,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

“我刚从秦老那儿回来。”

“秦老?”肖火愣了一下。

“他老人家身体好了?等等……答辩归他管了?”

“嗯。”

裴素点头,然后一字不差地将秦老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客厅里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肖火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游戏里角色的死亡音效还在隐约传出。

陈雀嘴里的棒棒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王青鱼温柔的表情僵在脸上。

李北擦工具的动作彻底停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波动的章明,眼角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足足过了十几秒。

“我没听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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