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毕业答辩,就定在今天。

龙科大的校园比往常闹腾得更早。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躁动和期待。

对大四大多数人来说,今天是最终的日子。

是告别象牙塔,滚进社会大染缸的日子。

到处是穿学士服戴方帽的毕业生。

扎堆拍照,笑闹,脸上堆着对未来的瞎琢磨和对过去的舍不得。

而在郊区那座奋战了无数个日夜的仓库里。

最后的准备在天蒙亮时就搞定了。

焊锡、润滑油混在一块儿,但并不让人讨厌,反而透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裴素看着眼前这几件从废铜烂铁里硬生生扒出来的杰作,目光逐一扫过几个伙伴熬得发红却死盯着不放的眼睛。

每个人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

肖火的亢奋。

陈雀的故作轻松。

王青鱼的沉静。

李北的默然。

章明的专注。

这是一支疲惫但顽强的队伍。

“都没问题了?”

裴素问得平静,但最后一个音咬得死紧,这是他鲜少显露的紧张。

“必须的!”

肖火率先吼了一嗓子,拳头握得紧紧的。

“好得很。”

陈雀拍了拍他的电磁轨道,发出金属的轻响。

“就等上场了。”

王青鱼轻声但坚定地说。

李北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章明推了推眼镜,屏幕的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思绪。

“行。”

裴素点头,目光最后掠过那些设备。

“照计划,上午去学校毕业典礼,下午才是咱们的场。设备有人专门运去答辩地。现在,换衣服,去大礼堂。”

没多久,裴素带着第一期龙才班的六个人,套上学士服,混进了涌向大礼堂的人流里。

他们这一小撮,气质扎眼,尤其是裴素,那股子冷淡淡的稳劲儿,跟周围兴奋得冒泡的学生一比,格外显眼。

更多目光是落在他们胸前那枚极低调,却沉甸甸的龙才班徽章上,好奇里掺着敬畏,偶尔还能听到窃窃私语。

“他们是军事专业的么……”

“红领子诶。”

“听说他们毕业答辩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大礼堂里人山人海,吵得厉害。

毕业生按院系分块坐。

裴素他们被塞到了前面,跟各院的尖子生代表挤一块。

座椅是硬质的。

坐久了并不舒服,但没人抱怨。

校长李运昌和其他校领导,老教授们穿着隆重的导师服,在主席台上坐成一排。

典礼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开始,全场起立,一种庄重的气氛弥漫开来。

李运昌开始讲话,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

他回顾四年,强调校训。

嘱咐大家别忘了责任,要敢闯,要奉献。

讲得是慷慨激昂,又婆婆妈妈,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

不少感性的女生已经开始抹眼泪。

裴素安静听着,脸上没太多表情,但他眼里,还是留着对这地方,这段时间的那么点敬重。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身边的同伴,看到的是同样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下午。

李运昌讲到一半,前头一点小动静扯了下裴素的注意。

坐他前排右边的一个女生,好像是想挪一下发麻的腿,不小心把一只无线耳机碰掉了。

耳机滚地上,正好卡在她椅子底下和地面那点窄缝里。

女生试了几回,学士袍绊手绊脚,角度又别扭,都没捞起来,有点恼,也有点尬,脸颊微微泛红。

裴素看见,想都没想,弯下身,长胳膊一伸,轻松捏起那只白色小耳机,递过去。

“谢谢!”

女生转过头,脸清秀,带点英气,眼睛亮,不好意思地低声道谢,接耳机时指尖碰了下裴素的手,又飞快缩回去,耳朵根有点红。

她注意到裴素胸前挂着一个特殊的龙形徽章,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没事。”

裴素回了句,目光就要转回台上。

那女生却好像对他来了兴趣,趁着台上领导讲话换气的空档,又微微侧头,压低声好奇问。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呀?好像没见过你。”

她注意到裴素这伙人有点特别,不像一般学生,那种专注和内敛的气质,在喧闹的礼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裴素卡了下壳。

龙才班的保密性让他没法直说,只能含糊:“我们不具体属于哪个系。”

女生眨眨眼,更好奇了,身体又侧过来一些。

“不属哪个系?这么神?哦,我叫苏瑾,军事指挥系的,毕业就去京都军区报到了。”

语气里有点小得意。

对即将到来的军旅生涯显然期盼着,同时也带着一丝军专生特有的爽朗。

“恭喜。”

裴素点点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龙京军区挺好。”

他知道那儿是精锐扎堆的地方,楚振华,还有刚刚退休的赵林果...

能直接去那里,说明这个女生本身也很优秀。

“你呢?毕业去哪儿?看你们这样,肯定也是要事部门吧?”

苏瑾接着问,她对眼前这个冷静又好看,还带着神秘色彩的男生探究欲满格。

她的声音虽然压着,但那份好奇和主动劲儿很明显。

裴素有点难办了,龙才班的去向是高度机密,他半个字不能漏,而且就算真的去说的话,也不好说啊,毕竟大家真的不知道毕业之后去哪里,答辩能不能过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于是他只能继续含糊,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嗯……等安排。”

他越支吾,苏瑾越觉得神秘,身子又探过来一点,还想再问什么。

这时,坐裴素另一边的王青鱼,早把前头那点小动作和低声喳喳听全了。

看那叫苏瑾的女生对裴素显露出明晃晃的兴趣和追问,还越靠越近,她心里莫名其妙就窜起一丝不痛快和警觉,像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她忽然转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带着点近乎划地盘似的冷劲儿,直接插话:“我们是龙才班的。我们所有信息,包括去向,都是保密的,别打听。”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苏瑾,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龙才班仨字像有魔力,苏瑾脸上的好奇和笑瞬间冻住,换成极大的震惊,她像是懂了什么,接着就是有些感觉到了尴尬,甚至还有点惶恐。

她是军校生,太明白保密二字的分量。

“啊,对不起对不起。”

她赶紧道歉,唰地转回身,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再不敢回头多问一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虽然理论上来说,龙才班的保密等级,是不会出现在校园中的,那些学生们也不可能知晓龙才班的事,可是,理论只是理论,实际上,龙才班待在校内四年,那么多的事情,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她知道,龙才班神秘至极,沾的都是最高级别项目,成员自然管得严,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可能有多冒失。

裴素有点意外地看了眼王青鱼,微微皱眉,低声道:“青鱼,不用讲那么明白。”

他觉得虽然需要保密,但对方并无恶意,语气可以更缓和些。

王青鱼眼皮垂下去,长睫毛颤了颤,小声回。

“哦……知道了,下次注意。”

语气乖得不行,甚至带了点被说后的细微委屈。

与刚才那带刺的样儿完全两个人。

坐后头的肖火,陈雀。

旁边的李北,章明。

把这一幕全收眼里。

四个男生互换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嘴角都弯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肖火冲陈雀挤挤眼,陈雀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他们太懂王青鱼了,这姑娘平时闷声不响,对谁都温和,唯独扯上裴素的事,就格外灵醒和凶,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这哪是单纯维护纪律,分明是不声不响掐断任何可能挨近裴素的苗头。就裴素这木头,感情上钝得可以,完全没嗅出刚才那短短几句里的火药味和微妙醋意。

陈雀用口型对肖火无声说:“酸了。”

肖火憋着笑,肩膀微抖,点头表示严重同意。

李北瘫着脸,但眼里透着了然,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章明推了推眼镜,憋不住笑。

这小插曲很快过去,毕业典礼在校歌声里结束。

毕业生们把学士帽抛上天,欢呼声炸穿礼堂屋顶,庆贺一段青春完犊子和新路开场。

彩色纸屑飘落,混着年轻的笑脸和泪光。

裴素他们也随着人流起身,学士服的袍角翻动。

..........

典礼一完,裴素他们立刻从那种集体的伤感氛围里抽离出来。

没空陷在离别的愁里,甚至没多看一眼那些拥抱告别的人群。

他们默契地迅速扒下宽大学士服,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方便干活的作业服,动作利落,目标明确。

一行人火急火燎穿过还在喧闹的校园,赶往那个位于校园最偏僻角落,却装了他们太多回忆的废弃车间。

路上偶尔有相识的普通毕业生想打招呼,看到他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样子,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这车间以前是机电系学长们鼓捣发明,改装机器的乐园,墙上还残留着一些陈旧的图纸印记和不明所以的涂鸦,后来设备老旧更新换代,就慢慢废了,平时只有野猫偶尔光顾。

但就在这儿,他们一期龙才班曾经彻夜不眠,吵吵嚷嚷,搞出过那辆吓死人的,至今想来都觉得疯狂的海陆空三栖坦克,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焊枪的味道和年轻的呐喊。

现在,车间又给临时收拾出来了,里头简单摆了几排桌椅,是评委席,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车间中间空出老大一块地,给他们摆答辩作品。

高高的屋顶有采光窗,但积灰太厚,光线朦胧。

学校指派的工人已经小心把他们从仓库运来的设备放到了指定区,拿防尘布暂时盖着,像一群等待揭幕的怪兽。

每件设备旁边都配了简单的演示辅助工具和长长的插线板,电线像蛇一样蜿蜒在地面上。

下午的阳光从车间高窗积了灰的玻璃斜插进来,拉出几道昏黄的光柱子,空气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车间里静得很,只有他们六个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甚至能听到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欢呼。

他们沉默着,开始最后一遍检查。

气氛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但更多的是大战前的死寂。

“电容组满电!电压稳定!”

陈雀蹲在他的电容组前,盯着表盘确认。

“光学平台校准完毕,基准无误。”

王青鱼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镜片。

“机械臂自检通过,关节灵活度百分百。”

李北言简意赅,拍了拍机械臂坚实的臂膀。

“主从通信链路稳定,冗余备份正常。”

章明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语速很快。

“爆震器燃料加注完毕,管路无泄漏,状态很棒!”

肖火兴奋地拍了拍他那狰狞的大铁疙瘩,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素则像个幽灵,一个个走过每件设备,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毛病,手指偶尔划过接口,拧紧某个可能松动的螺丝。

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让人紧张。

全部确认完毕,六个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车间中间,站在那些被布盖着的,凝聚了他们数月心血,汗水和智慧的造物前,沉默地看着。

空气绷得死紧,情绪在弥漫。

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旧涂鸦仿佛也在注视着他们。

“还记得咱在这儿造坦克的时候吗?”

陈雀忽然感慨,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有些突兀:“那真是……鸡飞狗跳。”

“哪能忘。”

肖火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校长进坦克里面,闹了一大堆荒唐的事情。”

回忆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丝。

“这次。”裴素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要轰破评委们的认知。”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记住,咱干成的,是外界认为几乎不可能的事。用垃圾的价钱,搞出了顶尖的货色。咱要干的,就是把这不可能砸实了,结结实实拍他们面前!”

没有再多喊口号,也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

裴素伸出手,掌心向下。王青鱼立刻把手覆上去,接着是李北、章明、陈雀,最后是肖火重重地把手拍在最上面。六只手紧紧叠在一起,温热的力量透过皮肤传递。

“干!”

低沉发狠的吼声在车间里猛然炸开。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下午的阳光缓缓移动,把他们和那些钢铁造物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上,仿佛奇异的盟友。

门外传来爽朗的交谈声。

答辩委员会的成员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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