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站在舰桥。
这是Z501，一艘驱逐舰，舰桥上锈迹的踏板，写满了故事。
目光如刀。
手指划过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表面。
一行行代码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对。
这里有问题。
很大的问题。
“推进器出问题了。”
他低语。
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旁边的赵启明愣了一下。
他凑过来。
“裴工，你说什么？问题？我们三天前才做过全面校准。”
他不信。
这套推进器的系统是他亲自监督调试的。
裴素没回头。
他的手指放在显示屏上的某个参数上。
“你们所做出的校准，应该是基于静态模型的。但我想，你们忽略了流体动力学在极限航速下的一些场内因素。”
他顿了顿。
“简单说，军舰跑得太快时，它会抖。”
而且抖得很厉害。
赵启明脸色微变。
他懂技术。
裴素一句话就点破了他们争论数月却无法精准定位的症结。
他心中骇然。
这家伙才来了不到半小时！
仅仅是通过目视检查和人机界面浏览？
这股洞察力，其实有些让人惊叹。
哪怕是老江湖，其实也未必会发现这个问题，毕竟他们研究所的每个人都是老江湖，他自己更是老到不能再老，可偏偏如此，他也没有发现这样的问题。
可裴素只使用了半小时。
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能……解决吗？”
赵启明声音干涩。
他感到喉咙发紧。
裴素沉默了片刻，他闭上眼。
脑海中有无数数据流在碰撞，重组。
随着龙科大四年的学习，其实裴素越来越发现一个道理——真正核心的尖端知识，往往都是互通的。
越是高端的知识，越是听起来简单朴素。
就像是人类从古至今的所有科技，几乎都是在扔石头和烧开水一样。
太多领域的知识，其实都在朝着最微观的现象，同时也是最宏大的理论进发。
例如，飞机之所以能飞，其实不就是因为推动力吗？
那么超级飞机之所以能飞得更快，其实也就是因为它的推动力更强。
在龙科大四年的学习，这么多项目的参与，裴素的知识储备已经到了一种海量，是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很夸张的地步。
因此，只是站在这辆宏大的军舰上，看上了代码，看上了参数，半小时的功夫，他就能发现问题所在。
不过。
想要解决问题。
他还需要借助自己的系统。
就像是一把锁被锁上了，裴素可以通过很理性的方式来查明这把锁的锁眼结构，然后定制出一把良好的钥匙。
但更多时候，为了节约时间，倒不如直接砸开这把锁。
用系统，的确是一条捷径。
他睁开眼。
“赵工。”
“嗯？”
“基地有图书馆吗？或者说，资料最全的地方在哪里？”
裴素问道。
语气平静。
赵启明又是一怔。
这问题跳脱得厉害。
刚刚还在说震动，转眼就问图书馆？
他心中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图书馆有是有，但里面放的资料都是普通的，我想你是不会感兴趣的。不过我们有一个机房。”
他指了指脚下。
“这里是军事港口，是研究所。”
“我们的核心机房，储存了自建港以来的一切。”
“一切？”裴素追问。
“一切。”
赵启明肯定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从最早的手绘图纸、工程师日志，到后来胶片资料、数字化扫描件，再到如今每秒TB级的实时传感器数据。所有军舰，无论退役还是在役，从龙骨铺设到每一次维修记录，都在里面。”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数字。
“总容量，800PB。”
800PB。
这个数字让裴素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启明看着裴素的表情，以为他被震住了，便进一步解释，试图让这个数字更直观。
“2011年，微软统计过全球互联网总数据量，大约是295EB。”
他深吸一口气：“而800PB，差不多就是当年整个互联网数据总量的五百分之一！”
五百分之一。
听起来很小。
但放在全球互联网的尺度上，这已是天文数字。
是这座港口，数十年积累的，沉甸甸的，带着钢铁与火药气息的知识重量。
裴素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它了！
这庞大的数据海洋，刚好可以激发系统，触发必高一级的能力！
他需要它。
立刻！
马上！
他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赵工。”
“在。”
“请立刻帮我联系赵中将。”
裴素语速加快。
“我希望能在一小时内，召开第一次项目协调会。”
“级别？”
“最高。请所有有资格参与此项目研判的专家，各部门负责人到场。”
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需要发布工作计划。统一协调资源。”
赵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开会？
现在？
刚刚不是还在讨论技术问题吗？
这思维也太跳跃了！
他心中嘀咕，但裴素到底是他请来的研究团队的首脑，理论上说，他和自己，和赵劲松，是一个级别的。
甚至。
如果只从保密等级上来说。
自己不过只是一个研究所的所长，赵劲松也只不过是一个中将。
两个人加在一起，保密等级也没到绝密的地步。
但裴素一个人，保密等级就到达了惊人的军事绝密级保密等级。
那是有史以来最高的保密等级，几乎等同于古今往来，神州大地的一些近现代圣人，才会享受的待遇。
第一位拥有着军事绝密级保密资料的，是红色特工的鼻祖。
他不敢怠慢。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赵启明匆匆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裴素独自站在原地。
他再次望向那庞大的军舰。
阴影投在他身上。
显得他身影有些渺小。
他需要那800PB。
需要它们来点燃自己的“系统”。
来解决这个让整个研究所束手无策的顽疾。
……
一小时后。
基地核心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肩章上将星闪烁。
有穿着海军常服的军官，有穿着科研白大褂的技术专家，还有各个保障部门的主管。
气氛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赵劲松与赵启明坐在主位两侧。
李茉霆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
门被推开。
裴素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衣服，尽显干练。
步伐稳健。
他站在那里，顿了顿。
赵劲松缓缓开口：“裴素，这是你的位置。”
他拍了拍主位。
裴素闻言，便不再迟疑，走进会议室。
他身后的肖火、陈雀、李北、王青鱼、章明无人一并走出。
裴素坐上了主位。
素火科技的其他五人也坐在了重要的位置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裴素身上。
像探照灯。
“他就是裴素？”
“太年轻了……”
“他就是上面说的那个特殊顾问？靠谱吗？”
“听说他一来就指出了推进器的问题。”
“运气好吧？”
细碎的议论声在底下蔓延。
赵劲松轻咳一声。
声音不大。
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四周。
“各位。这位就是裴素同志，从今天起，关于Z501导弹驱逐舰的一切优化与修复工作，由他全权指挥。”
声音沉稳。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素没有客套。
他直接坐下。
打开面前的麦克风。
“我是裴素。”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议室。
“时间紧迫，我直接说结论。”
他开门见山。
“Z501目前的推进系统隐患，根源在于控制逻辑与物理现实的深度失配。”
“传统方法，无论是打补丁还是参数调优，都无法根除。”
“预计按照原有路径，排查加解决，至少需要……”
他顿了顿。
吐出两个字。
“两年。”
“两年？！”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猛地站起来。
“裴工！这话未免太武断了！我们研究所……”
他是军舰研究所的元老之一，李正国。
裴素抬手。
打断了他。
“李工，请坐。”
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力量。
李正国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竟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他心中惊疑，这年轻人的气场好强。
“我说的是传统方法。”裴素重申。
他话锋一转。
“但我们，不准备用传统方法。”
他看向赵启明。
“赵工，请连接机房数据库权限管理端口。”
赵启明立刻操作。
会议室大屏幕亮起。
显示出复杂的权限认证界面。
裴素拿出自己的加密令牌。
插入接口。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一行行命令符滚动。
“我将申请临时性的，最高级别的数据读取权限。”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
“申请时限，大概是七十二小时。”
此言一出。
满座皆惊。
“什么？全库访问？”
“800PB！三天？他以为这是逛图书馆吗？”
“机房服务器的数据通常不会打开被阅览，这些数据光是存在在服务器内部，就需要大量的水冷进行散热，若是想要调出来数据，倒也不是不行，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想干什么？把这些数据都看一遍？这不可能！”
质疑声此起彼伏。
就连赵劲松和赵启明也皱起了眉头。
赵启明的身体微微前倾。
“裴素同志，你需要这么多数据……具体用途是？”
他必须问清楚。
这权限给出去，责任太大了。
裴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抬起头。
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锐利。
“我需要这些数据，来帮助我，帮助我们，帮助我们素火科技，寻找到解决Z501军舰身上的所有问题，包括但不限于推进器的失控、雷达传感单元的失灵...在解决这所有的问题之前，我需要三天的时间，用于调查机房的数据。”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常理的冷静。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且近乎疯狂的想法。
在其他人看来。
裴素是试图从数十年的庞杂信息中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灵感和关联。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对于裴素自己来说。
随着自己知识储备的增加，一个媒介从出现，再到彻底激活，再到必高一级触发，获得技术。
时间越来越短。
这一次。
他觉得，若只是解决Z501的问题，三天，就可以了。
他看向两位赵中将。
“修复Z501，如果是正常途径的话，需要两年才能够修复完毕。”
“但如果两位愿意给予我和我的同事们这三天时间的话。”
“我可以承诺，Z501在三个月，不，三十天之内，就能够完成修复工作，甚至，性能还能更上一层楼。”
“而唯一的代价就是，我需要获得服务器机房800EP数据的所有阅览权限，包括但不限于所有绝密资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计划震住了。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两年，那就是七百多天。
七百多天和三十天。
中间看起来好像就是二十倍的差距。
可实际上，绝不是这样的。
裴素他们初来乍到，有些人甚至光是克服水土不服，就需要花费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办法拿出百分百的精力来工作。
可就是这样。
裴素居然也敢夸下海口。
实在让人惊叹。
研究所的元老李正国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想说这不合逻辑。
但他看到裴素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
只有绝对的冷静和自信。
他心中莫名地动摇了。
难道……真的有可能？
赵劲松与赵启明连忙对视了一眼。
用眼神快速交流。
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豫，但也看到了决断。
或许，用三十天的时间来投资裴素，是一笔回报率极大的时间性投资。
他们所付出的成本不过只是三十天，和800PB的数据。
尽管800PB的数据很重要。
但重要的过裴素？
如果能够成功的话。
他们就能白白获得两年的时间。
对大多数海军来说。
时间并不宝贵，因为一次训练可能就是数个月。
但对他们这样，在海军领域中非常重要的人物来说，时间很重要！
因为在海军庞大机械结构的背景之下，如果能挤出更多的时间，就能获得更多的战斗力。
这是一笔亏损极小，但若是成功，回报率就奇大无比的一项投资。
沉默了很久之后。
赵劲松口中重重吐出。
“批准。”
两个字。
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