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同志。”
王爱华的目光直视着裴素。
“你和你团队的工作,很有价值。
你今天的解释,也让我对Z501的修复工作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原则上,我同意你们继续负责这个项目。”
“谢谢王总!我们一定……”
裴素激动地立刻表态。
王爱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但是,我要强调,原则上同意不等于万事大吉。
十天之后,我要安排实战测试。
实战测试,是真刀真枪,容不得半点纸上谈兵。
你们要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想得更深,更透,更残酷。
我要看到的,不是在模拟环境里的满分答卷,而是在复杂,恶劣,充满不确定性的真实环境下,它到底能发挥几成功力,又会暴露出哪些我们想象不到的问题。
明白吗?”
“明白!请王总放心,我们团队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困难的准备!”
裴素挺直脊梁,声音坚定有力。
“好。”
王爱华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
“具体测试方案和评估标准,由劲松同志牵头。
会同相关部门尽快拟定。
我审批。”
........
办公室里。
赵劲松和王爱华走进办公室。
赵劲松转头低声道:“老王,还有什么指示?”
王爱华收回目光,看向赵劲松,语气平和。
“劲松,你觉得裴素怎么样?”
赵劲松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
“才华横溢,准备充分,逻辑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有信念,对自己研究的方向有近乎偏执的执着。
这是搞前沿创新必不可少的品质。
当然,年轻,缺少实战的捶打,有些地方可能想得过于理想化。”
“嗯。”
王爱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多盯着点,实战测试这一关,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是不是好钢我不管,但Z501是心血,是老将,我希望他能将这一切做好,如果做不好,我这一关,他过不去!”
“是,我明白。”
……
夜深人静,总部大楼大部分楼层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
王爱华没有离开,而是暂时用了一间临时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件。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却没有丝毫睡意。
白天的场景依旧在他脑海里盘旋。
裴素自信的面容,各部门负责人的表态,以及他自己最终拍板……
从理性层面上说,他被裴素说服了,将Z501的修复工作和改造工作,真的就交给了这么几个年轻人。
但内心深处。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踏实感,像水底的暗流,一直在心里面徘徊流动。
这感觉,并非源于对裴素能力的不信任,也不是对赵劲松判断的怀疑。
它是一种更宏观,更沉重的忧虑。
裴素等人不仅仅代表着一两项新技术,更是一种作战理念的根本性变革。
他们想要让Z501,从高度依赖中心指挥,转向端对端。
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一旦在实战中出现未曾预料的问题,代价可能是无法承受的。
他需要一点来自战场最深处,最质朴,也最残酷的视角,来印证自己的判断,或者说,来抚平自己心中那最后一丝属于决策者的本能不安。
他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并且拥有足够分量的“试金石”。
想到这里,王爱华站起身,打了一通电话。
这通电话,打给了一个特殊的人。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寂静中响起,一声,两声……
赵劲松此时正巧拿着几份需要王爱华最终签字的文件,走到办公室门口。
他看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便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王总,这几份文件需要您……”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看见王爱华背对着门口,手上拿着一部电话,贴在耳边。
王爱华没有回头,只是抬起空着的左手,向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
赵劲松立刻噤声,放轻脚步,将文件轻轻放在门口的茶几上,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避免打扰。
他原本以为王爱华是在处理什么紧急公务,但下一刻,他听到了王爱华对着电话那头开口,那语气,完全不是平日里的严肃威仪,而是带着一种放松的熟稔。
“喂?老林吗?我,王爱华。”
王爱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打扰你休息吧?知道你退休了,作息金贵得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略带沙哑的嗓音,即使隔着听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也隐约可辨。
“放屁!这才几点?老子在看军事纪实片呢!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么晚打电话,准没好事!”
“老林”?
“老子”?
“你小子”?
这几个词像几道无声的惊雷,在赵劲松的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能和王爱华总负责人以这种口吻对话的“老林”。
而且还是近期退休。
他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是林华司令!
中部战区那位已经退休,但威名犹存的陆军司令林华!
赵劲松的心脏骤然加速跳动,血液似乎瞬间涌向了头部,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林华!
那可是军中的传奇人物,是真正从枪林弹雨,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出来的悍将,是王爱华总负责人当年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
关于林司令的铁腕作风和赫赫战功,赵劲松听过太多传说,那是一个活在报告和故事里的名字,一个象征着军队铁血脊梁的名字。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亲耳”听到这位传奇人物的声音,而且是以如此……随性的方式。
王爱华似乎低笑了一声,对于林华的粗鲁不以为意。
“行,你精神头好就行。
是有个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哼,我就知道。
说吧,又碰到什么挠头的事了?
让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秀才都拿不定主意。”
林华的声音带着调侃,却也透着一丝认真。
王爱华转过身,面朝着窗户外的夜色,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是关于一个新项目,本质上,是一个分布式智能作战指挥系统。”
“分布式?智能指挥?”
林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怀疑。
“听起来花里胡哨的。
你小子别跟我拽名词,说人话!
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王爱华似乎早已预料到老友的反应,耐心地解释道。
“简单打个比方,老林。
传统的指挥,就像你当年带一个师,你是师长,下面旅长、团长、营长,一级级听你命令,你指向哪,他们打向哪。对吧?”
“废话!不然怎么带兵?”
“但他们想做的系统,想做的不是给你一个更聪明的大脑,而是想办法让下面的每一个单位——小到一个班,一辆坦克,甚至一个单兵——都变得更聪明,更有自主性。”
王爱华尽量用最通俗的语言描述。
“它就像……就像把你手下最精锐,最有经验的老兵的那种战场直觉和应变能力,复制了一份,塞给了每一个基层单位。
让他们在失去和你这个师长联系的时候,不是变成无头苍蝇,而是能自己判断形势,相互配合,继续完成任务,甚至完成得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林华更加响亮的质疑。
“胡闹!这不成了一盘散沙了?
当兵的不听号令,各自为战,那还叫军队?
那是土匪!”
“不是不听号令。”
王爱华纠正道。
“是深刻理解你的战略意图,然后在战术层面拥有极高的灵活性。
就像……就像一群狼,头狼指明了猎物的大致方向和最终目标,但具体怎么包围,怎么驱赶,怎么下口,每一匹狼都可以根据现场情况自行决定,并且相互嚎叫沟通,调整位置,最终协同完成猎杀。
它们不需要头狼每一步都耳提面命。”
“狼群……”林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的质疑稍减,但警惕依旧。
“比喻倒是挺像。
但老王,狼群能猎杀成功,靠的是每一匹狼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你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你给他们自主权,他们知道往哪儿冲吗?
别到时候猎物没抓到,自己先撞树上了!”
“这就是关键所在。”
王爱华的声音带着赞许,显然林华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这个系统叫星火,‘星火’系统,就是要通过技术和数据,以及背后强大的算法支持,尽可能地让每一个单元都具备‘老手’的判断力。
它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背后是海量的战场数据分析和实时情报处理能力在支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老林,你想过没有,未来的战场,节奏会越来越快,电磁环境会越来越复杂,我们依赖的中心指挥节点,很可能在第一时间就成为敌人重点打击的目标。
到时候,如果下面的部队失去了指挥就不知所措,那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星火’追求的就是在这种最坏的情况下,部队依然能保持强大的,有组织的战斗力。”
电话那头的林华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赵劲松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能感觉到电话两端,两位老军人思想上的激烈碰撞。
王爱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质疑,多了些深思。
“听起来……有点意思。
但是老王,这东西,可靠吗?
你把它说得天花乱坠,万一在关键时刻它死机了,或者算错了,那可不是演习失败扣分那么简单,是要死人的!
是要打败仗的!”
“这就是我找你聊的原因。”
王爱华坦然道。
“技术层面的论证,我考虑了很多。
但我知道,脑子里想的,终究只是脑子里面想的。
我需要你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家伙,用你最朴素的战场直觉,帮我掂量掂量,这个东西,到底靠不靠谱?
它可能存在的风险,到底在哪里?”
林华“啧”了一声,似乎在组织语言。
“老王,我跟你说实话。
你这套东西,听起来很美,但我觉得,它太理想化了。
战场是什么?
是世界上最混乱,最不讲道理的地方!
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的地方!
你指望一套电脑程序,去应对那种瞬息万变,血肉横飞的局面?
我持保留态度。”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但是,你有一点说动我了。
那就是中心节点被敲掉之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带兵的时候也想过,但没办法,只能靠平时多练几套预案,靠指挥员多培养几个能临机决断的接班人。
如果你的这个星火,真的能在我们最脆弱的地方,补上一块坚实的盾牌……那它的价值,就太大了。”
“所以,你的建议是?”王爱华追问。
“我的建议?”林华哼了一声。
“我的建议就是,别光听那帮搞技术的吹牛!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搞实战测试,别心疼家当,也别怕丢人,就往最残酷,最接近真实战场的环境里扔!
记得蓝军那个满广志不,就按照他的标准来。
如果这系统真的那么好。
那你就干脆直接炸掉联络单位,直接把战场变成独狼的环境。
模拟一百次胜利。
不如一次贴近实战的检验来得有用!”
“测试方案已经在制定了。”
王爱华说道。
“那就好。”
林华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老王,我知道你肩膀上的担子重。
这种决定,不好下。
成功了,未必有多少人记得你的好;
失败了,骂名可能都得你来背。
但是,咱们这身军装,不就是为了打赢下一场战争穿的吗?
如果这东西真有潜力,哪怕只有三成把握能成,我觉得,也值得赌一把!
总比将来敌人拿着类似的东西,打得我们措手不及要强!”
王爱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老友的话,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却像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把他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和疑虑,磨得坚定了许多。
“我明白了,老林。”
王爱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谢谢。”
“谢个屁!少来这套虚的!
等你的测试结果出来了,记得请我喝酒!
要是搞砸了,看我怎么笑话你!”
林华粗声粗气地说完,又来了一句:“对了,这玩意谁研究的,没听说过国内有谁那么有思路啊。”
“哦,是一个叫裴素的小孩,还有肖火,李北,章明,王青鱼,还有个陈雀。”
王爱华说。
“.......”
电话那边冷了很久。
王爱华见林华很久没有说话,以为对方不怎么在意,便挂断了电话。
他缓缓将电话放回原位,依旧面对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