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颇有深意。
“我明白了。”
裴素点了点头。
心里大致有了底。
技术上的事情，他不怕问。
至于其他的，见招拆招吧。
从秦老那里出来，李运昌明显松了口气。
有秦老这番话垫底，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走吧，裴素。”
李运昌看了看时间。
“车已经安排好了。我陪你过去，秦老，你看？”
秦老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也去一趟吧。有些日子没见那两位了，正好凑凑热闹。”
于是，下午三点多。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办事处。
车子看起来普通。
但懂行的人能从细节看出不同。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眼神锐利。
同行的只有三人。
裴素，秦老，以及李运昌。
车内很安静。
几乎听不到发动机的噪音。
秦老闭目养神，李运昌则有些紧张，不时整理一下自己的领带。
裴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京都街景。
他在脑海里最后过了一遍Z501的关键数据，以及可能被问及的技术要点。
车子没有驶向那些标志性的宏伟建筑，而是穿行在一条条林荫道，最终通过几道岗哨，停在一栋青灰色小楼前。
小楼不高，风格质朴。
司机率先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秦老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稳稳地下了车。
李运昌赶紧跟上。
裴素最后一个下车，跟在两位大佬的身后。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秘书。
他显然认识秦老，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低声道。
“秦老，您来了。”
“李明夜老先生和李正元同志已经在会议室了。”
秦老点了点头：“带路吧。”
秘书又看向裴素：“这位就是裴素同志吧？请跟我来。”
李运昌被秘书礼貌地请到了旁边的休息室等候。
裴素和秦老则跟着秘书，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在安静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挂着一些意境深远的山水画。
秘书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
“首长，秦老和裴素同志到了。”
门内是一间不算特别宽敞，但典雅庄重的会议室。
光线柔和，一张不大的会议桌旁，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年纪看起来不小了，头发花白，但坐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只是坐在那里，就自然散发出一种沙场铁血气息。
不用说，这定然是联合军区最高司令员，李明夜。
而另一人，则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儒雅的学者，但眼神深邃，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绝非寻常人物。
这正是裴素的老熟人。
李正元。
两人原本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最终，聚焦在了走在秦老身旁的裴素身上。
李正元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笑意。
而李明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则迸发出感兴趣的光芒。
空气似乎停滞了几秒，还是李正元先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那丝复杂的笑意化开，首先对着秦老微微颔首：“秦老，您精神头还是这么足，快请坐。”
随即。
他目光转向裴素：“裴素，我们又见面了。你这次在演习中的表现，非常出色。Z501展现出的性能，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可以说，是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辛苦了。”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没等裴素回应，李正元便侧身，手掌朝向身旁那位军装老者，介绍道：“这位是李明夜，联合军区最高司令员。这次实战测试，就是在李首长的大力支持下才得以顺利进行的。”
李明夜一直没说话，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饶有兴致地停留在裴素身上。
此刻，他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声音洪亮：“裴素同志，不用李正元同志介绍，你的名字，我可是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大手虚按了一下：“都坐，坐下说。秦老，您老身体硬朗，是我们这些后辈的福气啊。”
他对秦老说话时，语气明显多了敬重。
秦老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在秘书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一把老骨头了，凑个热闹。
你们谈正事，不用管我。”
他姿态放得很低，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场。
裴素依言在秦老旁边的位置坐下，腰背自然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两位大佬的注视。
李明夜也不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他看着裴素，眼神灼热：“裴素啊，客套话就不多说了。Z501，一百节航速，四十五秒极限转向，还有那让王爱华他们抓瞎的隐身能力……了不起！说实话，看到报告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下面的人写错了小数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这套技术，意义太大了。它不仅仅是一艘快艇的问题，它代表的是未来海战模式的一种可能性，甚至是必然的发展方向。所以，今天请你来，第一个目的，很明确。”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国家需要Z501完整的技术分析文档。当然，不是要你把饭碗交出来，更不是要撇开你和你的团队。恰恰相反，是希望以你们的技术为核心，集合全国相关的优势力量，尽快将这套技术吃透，消化，然后应用到我们更需要的大型水面舰艇，甚至是潜艇上！我们需要更多的Z501，或者说，需要拥有Z501核心能力的下一代主力战舰！这，你能理解吧？”
裴素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在李明夜话音刚落时就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回答：“可以。技术文档我们已经初步整理完毕，后续可以随时移交。相关的技术要点和难点，我的团队可以配合进行讲解和转化。”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准备了不少说服辞令的李明夜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更加欣赏的笑容：“好！痛快！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不拖泥带水！”
李正元在一旁，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着，补充道：“相关的知识产权和后续研发主导权，会得到充分保障。龙科大会作为主要承接单位，你和你的星火团队，依然是核心。这一点，运昌同志之前应该也跟你沟通过。”
他说话条理清晰。
李运昌虽然不在场，但李正元这话，显然是肯定了之前李运昌对裴素的承诺。
裴素再次点头：“我明白。”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第一个议题的顺利解决而显得轻松了不少。李明夜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些，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秦老和裴素之间转了一圈，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缓缓开口道：
“这第二件事嘛……算是我个人的一个不情之请，或者说，是一个提议。”
他这话一出，李正元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微动，看向了李明夜，但没有出声。
裴素也抬眼看着李明夜，等待着他的下文。
李明夜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悠远而凝重，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我希望，裴素同志能够参与进来，二次核威慑计划。”
“咳——！”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秦老，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他霍然睁开双眼，一向平淡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骇然。
他死死地盯住李明夜，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明夜！你说什么？二次核威慑？”
裴素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秦老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绷紧了。
那握住拐杖的老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甚至能听到秦老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二次核威慑”
这个名字，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能让秦老激动到失态！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秦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李正元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李明夜突然抛出这个提议并不完全意外，但也显然觉得时机或方式有待商榷。
他开口，声音平稳，试图缓和一下骤然紧张的气氛：“秦老，你先别激动。明夜首长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二次核威慑计划，是最高级别战略项目，目前还处于前期论证和关键技术攻关阶段。之所以考虑裴素同志，是因为他在Z501上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单一领域的技术突破，而是一种跨代的，系统性的集成创新能力。这种能力，正是我们目前某些瓶颈领域所急需的。”
李明夜接过话头，神情严肃，不再是刚才谈论Z501时的兴奋，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秦老，我明白您的顾虑。这个项目的份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为它太重要，关系到未来几十年的国运和平安，我们才不能墨守成规，必须大胆启用有能力、有魄力的新鲜血液！”
他看向裴素，目光锐利如刀：“裴素，我不跟你绕弯子。你作为秦老的学生，想必，对于所谓的二次核威慑应该理解的更广泛，本质上，其实就是核威慑的二次进化，正常的核威慑，其实就是你有核武器，我有核武器，大家大不了一起玩完，而秦老的核威慑计划，就是让人类与太阳系同归于尽，让人类与八大行星一起同归于尽。这个方案，最近通过了，但在很多领域，我们都被卡住了脖子，进展缓慢。”
“你在Z501上实现的，不仅仅是速度快一点，隐身好一点。你是在有限的平台和资源下，整合出了一套近乎颠覆现有认知的动力，操控和隐匿系统。这种跳出框架的思维方式和解决复杂系统问题的能力，才是我们最看重的！”
李明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你的脑子，需要你那种不按常理出牌却能创造奇迹的能力！这不是让你去造核弹，那是张婉他们那些专家的领域。是让你去解决，如何让我们的剑更快、更准、更隐蔽、更难以被拦截！如何让我们的盾更坚固、更智能、反应更迅速！”
张婉的名字，从李明夜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裴素。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拍，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戈壁滩……核武器研究……张婉……
那个他以为渺茫得像大海捞针的可能性，竟然就以这样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突兀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秦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看着李明夜，又看看李正元，最后目光落在身旁沉默不语的裴素身上，声音沙哑地开口：“明夜，正元，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裴素他还这么年轻，二次核威慑，那里的水太深了！牵扯的方方面面……”
“秦老。”李正元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决断：“正是因为年轻，才有冲劲，才有打破僵局的可能。我们都知道裴素同志的价值，也清楚风险。所以，这只是一个邀请，一个选项。最终是否参与，参与到何种程度，还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和评估，也会充分尊重裴素同志个人的意愿。”
话是这么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被这两位大佬，尤其是主管军队和装备的李明夜亲自点将，这个邀请的分量有多重。
这几乎是一条无法拒绝的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裴素身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光洁的桌面，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眼神。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裴素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动或惶恐的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