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每个人复杂的心绪中悄然流逝。

这七十二个小时,对实验室的每个成员来说,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肖火在这三天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内心挣扎。

第一天晚上,他特意回了趟家。

母亲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糖醋排骨、红烧茄子、清蒸鲈鱼,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

父亲刚从海外归来不久,脸上还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却仍然关切地询问着他的近况。

“小火啊,最近在忙什么呢?”

父亲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听你说,那个项目很成功?”

肖火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嗯,还算顺利。”

他含糊地应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夜空。

晚饭后,母亲在厨房收拾,肖火和父亲坐在阳台上喝茶。

初秋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繁星点点。

“爸,我可能要出个长差。”

肖火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去疆都的一个科研基地,参与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父亲放下茶杯,敏锐地察觉到儿子语气中的异样:“很重要?具体是做什么的?”

肖火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是一个特殊战略计划。可能需要待上好几年,而且这个项目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做了这件事,未来的肖火,可能会被遗臭万年。”

父亲沉默了,久到肖火以为他睡着了。

阳台上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车声,和茶杯中升腾的袅袅热气。

“孩子。”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还记得咱们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吗?”

肖火愣了一下:“不是说祖上都是读书人吗?”

父亲摇摇头,目光深远:“你太爷爷那一代,正值国家危难之际。本是书香门第,却毅然放下笔墨,拿起刀枪。后来你爷爷那辈,又放下刀枪,拿起算盘,为国家搞建设。到了我这辈,拿起了试管和论文,在海外求学工作这么多年,最终还是选择回来。”

他拍了拍肖火的肩膀,力道很重:“现在轮到你了……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责任。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关系到国家的未来。

那不论如何,你应该去。”

肖火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湿润了,他听着这些话,就想起来小时候,爷爷总爱给他讲那些年的故事,讲他们如何在艰苦的条件下坚持研究,如何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依然保持着对科学的执着追求。

“爸,我明白该怎么选了。”

......

与此同时。

陈雀一个人去了那家他经常去的咖啡馆。

他点了一杯拿铁,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他这些年来参与的所有项目资料。

从最初的八代机控制系统,到后来参与的Z501。

每一份文件都记录着他的成长轨迹。

“真的要放弃现在的一切吗?”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服务员过来续杯时,好奇地问:“陈先生今天一个人?”

陈雀勉强笑了笑:“在想些事情。”

他打开社交软件,看着那些同龄人晒出的生活照——

在马尔代夫度假的初中同学,刚刚举行婚礼的高中同桌,还有在知名企业升职加薪的小学朋友。

这些平凡而幸福的日常,似乎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可是……”

他想起裴素带着他们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时的专注神情,想起第一次看到Z501在海上疾驰时的那种震撼与自豪:“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合上电脑,结账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满街道。

他深吸一口气,回的决绝。

....

章明选择了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理性分析。

他在自己的公寓里,用三天时间制作了一个详细的决策分析模型。

这个模型包含了二十七个变量,。

个变量都被赋予了不同的权重:项目的重要性(0.15)、个人发展前景(0.1)、道德风险(1.5)、家庭因素(0.1)、团队协作(0.01)、国家需求(0.89)……

他熬夜到凌晨三点,反复调整参数,运行了上百次模拟。

结果出来了。

不参与赢了。

“道德风险给的权重太高了,但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低的数值了,这是一件一旦暴露出来就必定遗臭万年的事情啊..”

章明盯着屏幕上冷冰冰的数字,第一次对自己的模型产生了怀疑。

“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

他轻声自语,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第二天晚上,他罕见地约了几个高中时期的朋友喝酒。

在喧闹的酒吧里,他听着朋友们谈论着买房、买车、升职加薪这些寻常话题,突然觉得很遥远。

“章明,你最近在忙什么?”

一个朋友问道,给他倒了杯啤酒。

章明抿了一口酒,含糊其辞:“在考虑下一个项目。”

“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另一个朋友笑着拍他的肩膀:“记得带上兄弟们啊!”

章明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傍晚,回到公寓,继续开始计算。

他又计算了很多次。

不参与。

不参与。

还是不参与。

直到——深夜三点。

章明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参与”,愣了很久。

他检查起参数。

这才发现,和自己的调试没有任何关系。

是笔记本电脑过载了。

它的算力已经是国内最优秀的了,因为光是这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是章明的全部身家,他花费了无数时间来打造,显卡是英伟达的H100标配版,CPU是amd的epyc,在算力这方面,它几乎达到了顶峰。

但在这三天时间里,每秒四百万次的模拟之下,它终究还是过载了。

于是。

这个过载只显示了一瞬间。

笔记本电脑旋即蓝屏了。

可章明没有管这一切。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

脑海中全是参与这两个字。

或许。

这就是天意吧。

这便是命!

.......

李北这三天过得相对简单,但也并不轻松。

他给在老家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只说要去执行一个长期任务,期间可能无法经常联系。

父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轻声说:“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父亲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这就是军人世家的传承,不需要太多言语。

挂断电话后,李北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二十圈,直到汗水浸透了运动服。

夜色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坚定而有力。

从裴素说出了这个项目的第一时间,他就没有迟疑过什么。

原因很简单。

国家需要,那他就上。

军人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他虽说只是个义务兵,但在他原本的人生计划里,如果不是被秦老召来了这里,她应该会在那里呆很多年,从一个普通的士兵,到士官,再去军校,成为军官,然后永远留在军队,直到老的时候,退休,退伍。

........

王青鱼去了趟商场。

她买了几件厚实的羽绒服和保暖内衣。

她知道疆都的天很冷,昼夜温差很大。

那么疆都的实验室基地肯定不会太好。

在试衣间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有些恍惚。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她轻声自语,手指抚过羽绒服柔软的面料。

导购员在外面问:“小姐,需要帮忙吗?这个款式还有别的颜色。”

王青鱼摇摇头,继续默默地试衣服。

她还给裴素买了几件,又担心被看出来端倪,所以索性给所有人都买了几件——反正她有钱,这钱是裴素带她赚的,一辈子都花不完的。

她买完东西,又去超市采购了一些日常用品:牙膏、牙刷、洗发水、护肤品,还特意买了几本闲来无事的小说。

结账时,收银员好奇地问:“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出远门吗?”

王青鱼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

第二天的夜晚。

大家都陆续地回来了。

没有人交流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决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凝重。公寓里异常安静。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公寓时,所有人都来到了裴素所在的公寓。

都齐了。

肖火在整理他的工作笔记。

陈雀在备份电脑数据。

章明在检查仪器设备。

李北在擦拭工具。

王青鱼则清理公寓。

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与这个地方告别。

裴素站在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满图纸和零件的工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飘散着咖啡的气味。

“今天是我们出发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裴素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有些话,我必须在最后再说一次。”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这件事的分量。

“我们要参与的这个项目,是特殊战略计划。”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尽管三天前已经听过这个名字,但再次听到时,仍然让人心头一紧。

“简单来说。”

裴素继续说道:“我们要研究的,是一种能够被投送到月球、并可能引发月球产生剧烈变化的特殊装置。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将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我们谁都无法预料这会导致什么后果。这让我想起了那些曾经参与重大科研项目的前辈,他们当年负责关键项目研究时,也曾以为自己可能改变世界的命运。现在,我们正面临着相似的处境。”

裴素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如果后世对我们的评价足够客观,我们或许会成为被历史铭记的人物,就像是奥本海默那样,他当时以为核弹会点燃大气层,从而毁灭地球,而现在的我们,也面临和他们一样的处境,将来也许会成为第二个奥本海默,第三个奥本海默。但如果后世的评价是片面的,情绪化的……”

他环视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被试做第二个希特勒,第三个希特勒,甚至,我们可能是比希特勒更加可怕的人,因为希特勒都只杀了三千多万人,而我们,却有可能杀死七十亿人。”

肖火忍不住开口:“裴哥,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裴素抬手制止了他,眼神异常认真:“让我说完。

所以,我恳请大家,在最后这一刻,再认真地想一想,仔细地想一想。想一想未来,想一想明天。要多想,一定要多想。这不是普通的科研项目,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实验室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肖火第一个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这三天过得并不轻松。

“裴哥,我想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这三天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父亲昨天给我打了个很长的电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说,他年轻时也面临过类似的抉择。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如你所说那么重要,关系到国家的未来,那他支持我的选择。他还说……为国效力,是我们家的本分。”

陈雀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推了推眼镜。

“我这三天也想了很多。”

他轻声说:“说实话,我害怕被后人指责,但更害怕因为我们的退缩,让国家陷入被动。我想好了,我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角落里那把落了灰的吉他,但很快又坚定地收了回来。

章明用他惯有的理性口吻说道:“我分析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个项目确实存在道德争议,但如果我们不参与,情况可能会更糟。

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来说,参与其中,至少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我们的影响力。

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李北依旧坐得笔直,声音坚定如铁:“我相信国家的判断。如果这个项目启动,那一定是因为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一个如此危险的项目,为什么国家会启动?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一种可怕的未来,那就是,别的国家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启动了这个项目。

我在网上看到了二级核威慑这几个字,那是09年发布的一篇论文,作者,是秦天霖,也就是秦老。

因此,我选择加入这个项目。

为此,我随时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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