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高度降低，能更清晰地看到地面上一道道被风沙侵蚀出的沟壑，以及远处连绵覆盖着些许白雪的山脉线条。
荒凉，壮阔，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一条军用跑道上。
滑行停止后，舱门缓缓打开。
一股干燥而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机舱，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尘土和荒芜气息。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舷梯下，已经有一行人等在那里。
为首的一人，同样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挺拔，面容刚毅，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笑意。
当裴素走下舷梯，看清那位将军的脸时，不禁愣住了。
“老楚？”
裴素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年轻的楚振华楚中将，裴素确实认识，而且算得上是熟人。
楚振华少将上前一步，笑着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裴素的肩膀，动作很熟稔：“我怎么在这儿？还不是上面那帮老头子，觉得我跟你比较熟，沟通起来方便，就把我这块砖给扔到这大疆都来了呗！”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
但眼神里却有一丝复杂的无奈一闪而过。
裴素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无奈，追问道：“熟归熟，把你一个京都军区……我记得你是司令了吧？一个司令，调到这戈壁滩上的基地来，这跨度也太大了。
老实交代，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
楚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摆了摆手，示意身后跟上来的几位校官去帮忙裴素的团队成员拿行李，然后揽着裴素的肩膀，一边往旁边停着的几辆迷彩涂装的越野车走去，一边压低了些声音：
“别提了。说起来也他妈挺冤的。前两个月，京都不是有场跨军种的联合演习吗？我们军区是红方，对面蓝方耍赖，用了点规则边缘的盘外招，把我一个重要的前沿指挥所给端了。我当时也是上了头，没按演习预案来，直接调用了一支理论上不属于我指挥序列，但当时恰好在我防区附近活动的电子对抗分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蓝军的指挥网络给瘫痪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结果嘛，演习是赢了，赢得还挺漂亮。可事后总结，上面的大佬说我战术灵活有余，但大局观和规则意识有待加强，需要到更艰苦的地方沉淀一下……得，这不就被发配到这儿来当这个基地的安保负责人兼对外联络官了嘛！
美其名曰是加强历练。”
裴素听着，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理由，听起来确实有点巧合。
Z501也是那么个情况。
楚振华拉开一辆越野车的车门，把裴素让进去，自己则从另一侧上车。
他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许多。
他看着裴素，正色道：“不过也好，塞翁失马。能来这里，参与到这个大项目，站在历史的第一线，看着你们工作，保证你们的安全，我觉得，比在京都好多了，起码不用坐在办公室里，在这，也更有意义。”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远处，几栋低矮的建筑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更远方，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
裴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那份因为秦老的话和眼前荒凉景象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缓解了不少。
军用越野车在荒凉的戈壁滩上颠簸前行。
车轮卷起阵阵黄沙。
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尘烟。
楚振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指着窗外逐渐显现的建筑群轮廓。
“看那边。”
他大声喊了起来，声音在引擎轰鸣中依然清晰：“那就是咱们未来要住的地方，生活区。大家都管它叫‘戈壁滩小镇’。”
随着距离拉近，小镇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这哪里是个小镇，分明是个设施完备的微型城市。整齐划一的六层楼房沿着笔直的道路排列，楼体都涂着适应戈壁环境的灰黄色涂料。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竟然还有街心公园，几棵顽强存活的胡杨树在风中摇曳，甚至能看到一个标准尺寸的篮球场和足球场。
“怎么样，规模超乎想象吧？”
楚振华的语气中透着自豪：“规划面积二十平方公里。为了建这个小镇，我们动用了三个工程兵团，光是高强度水泥就用了八十五万吨，特种钢材十八万吨。这还不包括地下管网和内部装修的材料。”
裴素望着窗外那些崭新的建筑，难掩惊讶：“这才多久？我觉得这个项目应该没有启动太久。”
楚振华得意地笑了，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双向四车道的主干道：“这就是咱们的基建速度！这个小镇，从第一铲土到主体结构封顶，只用了七十二小时。工人们三班倒，机械二十四小时不停。后续的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又花了十天。现在你看，自来水厂、变电所、污水处理厂、网络中心，一应俱全。”
车子驶过生活区的主要街道，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们在活动。有穿着军常服的军人迈着整齐的步伐，有身着便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戴着厚厚眼镜、腋下夹着文件袋的科研人员。最令人意外的是，一群孩子正在街边空地上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为这片严肃的军事基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项目相关人员及其家属。”
楚振华解释道：“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还有你们搞科研的，经常是夫妻俩都在这个系统里。所以家属区都住满了。治安由专门的卫戍部队负责，二十四小时巡逻，基本上不用担心。”
车子在一栋挂着综合服务中心牌子的建筑前放缓速度。就在这时，裴素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大楼里走出来。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此人，正是前北部战区陆军司令员，张玉堂。
张玉堂也看到了车里的裴素，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带着欣慰的神情。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着裴素下车。
裴素连忙打开车门迎了上去：“张司令！您怎么也在……”
张玉堂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而温暖。
老人的目光在裴素脸上停留良久，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惊讶、赞许。
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感慨。
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又重重地拍了两下裴素的肩膀，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裴素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明白张玉堂可能误会了他来此的动机，也许老人觉得他这一次来是为了张婉。
但的确如此。
可不止是为了张婉。
他没有机会解释，索性放弃。
楚振华在一旁看得分明，凑过来低声道：“老首长这是以为你为了他孙女才来的吧？”
他促狭地眨眨眼：“放心，我懂，看破不说破。”
裴素无奈地摇摇头，没有接话。
重新上车后，楚振华载着裴素驶离了生活区，沿着一条专用公路向戈壁深处开去。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只有偶尔出现的耐旱植物在风中摇曳。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片风格迥异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
“喏，第二部分，核心实验室区域。”
楚振华介绍道。
“占地约十平方公里。别看面积比生活区小，建起来可费劲多了。”
这片实验室区域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低矮但占地极广的厂房式建筑连绵不绝，随处可见粗大的通风管道和特殊防护的线缆，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实验装置散布在空地上。
整个区域被双层铁丝网环绕，入口处的检查站戒备森严，持枪哨兵的目光锐利如鹰。
“建这里花了一个半月。”
楚振华一边出示证件接受卫兵检查，一边说道：“不是因为工程量大，而是很多高精尖设备运输和安装特别麻烦。每个实验室都是根据特定设备和实验需求量身定制的。”
车子在一栋标着综合实验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
他们刚走进大厅，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走廊边，手指间夹着烟，眉头紧锁，正是钱学森实验室学术委员会会长李牧唐。
与裴素记忆中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形象不同，此时的李牧唐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连抽烟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焦躁。
但在看到裴素的瞬间，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家伙！你可算来了！”
李牧唐快步迎上来，亲切地捶了一下裴素的胸口，语气轻松了许多：“我刚才还在发愁那几个推进器的数据对不上，看到你，我这心就放下了一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终于忍不住，追着张婉跑到这大戈壁滩上来了？”
裴素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牧唐见状，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他拍拍裴素的肩：“好了，不逗你了。既然来了，就安心待着。
先让楚司令带你熟悉熟悉环境，安顿下来。
晚点我再带你认识一下实验室这边的骨干。”
他指了指各个方向，介绍道：“这里的人员构成比较复杂，航天局的、我们钱学森实验室的、龙科院的、哈工大那边搞火箭的……各个领域的顶尖人物都有。
光是院士就有二十多位，各个学科的技术骨干超过五百人。
等你安顿好了，咱们得专门开个会，互相熟悉一下。”
告别了李牧唐，裴素本想让楚振华带他去见见舅舅李勇，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到了基地，见舅舅也不急在这一时。于是他跟着楚振华继续参观。
再次上车，这次行驶的时间更长。
戈壁滩的景色越发荒凉，几乎看不到任何人造物的痕迹。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隔离区，高高的警戒塔和铁丝网显示着这里的特殊性。
“第三部分，试验区。”
楚振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总占地面积五千平方公里，划分成十个独立的试验区域，每个区域五百平方公里。”
裴素震惊地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五千平方公里？！十个区域？这意味着……”
楚振华点点头，语气凝重：“是的，这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理论上我们具备同时进行十次大型试验的能力。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分区规划。”
车子在试验区入口处的一个指挥所前停下。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肩扛中将军衔的军官正等在那里。
楚振华上前敬礼，然后向裴素介绍：“这位是雷松，疆都军区总司令，也是整个试验区的总负责人。”
裴素心中一震。
疆都军区辖区广阔，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能担任此军区总司令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注意到雷松的军衔也是中将，与楚振华同级，但资历显然更深。
雷松与裴素用力地握了握手，他的手劲很大，目光锐利如鹰：“裴素同志，久仰大名了。Z501的报告我看过，很精彩。”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长期在边疆地区历练出来的粗犷气质。
“欢迎来到试验区。这里条件艰苦，但却是实现你们那些天才想法的地方。”
在简短的寒暄后，楚振华带着裴素登上了指挥所旁的一座瞭望塔。
站在高处，整个试验区的辽阔更是让人心生震撼。
极目远眺，只能看到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
楚振华望着远方，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裴素，接下来我要说的，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次我们要进行的这个项目，其复杂程度和规模，几乎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
从材料科学到推进技术，从控制理论到能源系统，涉及的学科领域之多，协调的单位之广，技术难点之密集，都是空前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科研项目，更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是真正意义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然后缓缓说道：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上最大，最复杂的项目之一。
我们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攻克数以千计的技术难题，协调上百个科研单位，调动数十万专业人员。
而且，这一切都要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裴素静静地听着，目光依然凝视着远方辽阔的试验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