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者号”放慢了航速,苏蕴舟没急着开船,也没急着下网,“视线”沉在海面以下。
她在找东西,不是市场价最贵的,是大家心里头都觉得“好”的那种货。
大黄鱼算一个,船舱里那几条大的,往展示台上一放,金鳞闪闪,谁进来不得多看两眼。
但光有大黄鱼不够,新公司开张,头三脚得踢响。
顾建明那边每天都有信息发过来,不是在催她,只是报备今天码头又收了多少斤带鱼、多少斤鲳鱼、多少斤养在暂养池里的梭子蟹……
苏蕴舟自然也清楚,那些是铺货的,走量的,想要一炮打响名声,光有这些,还不够。她得再找找,带些真正的“好货”回家。
傍晚的时候,海图上出现一个小黑点。放大地图,标注的是无名岛,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苏蕴舟想着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重新出发,找鱼群。
“远航者号”转舵朝那个黑点驶去,岛很小,绕一圈用不了二十分钟,朝东的一面是陡峭的崖壁,朝西的一面缓坡入海,正好形成一道天然的避风湾。
苏蕴舟把船泊在离岸三十米处抛锚。天色暗下来,她没急着做饭,拿着保温杯,靠在船舷边吹海风。
视线沉入海面,然后眼睛睁大,岛的基座不是泥沙,是亿万年浪蚀留下的礁群,礁缝像蜂窝,层层叠叠,向深海延伸。
这片礁缝里,蛰伏着密密麻麻的橙红色身影。不是三只五只,也不是十几只二十只。
蟹爪蜷着,等洋流送来吃食,一个挨一个,挤满了避流处的每一道岩缝,粗略数了数,百来只只多不少。
松叶蟹,这玩意儿她只在美食纪录片里见过,日本海的高级货,活的,腿身完整,一只从产地拍出来,经过层层加价,飞到国内落地,一只大几百,往上走,带黄的翻倍。
关键是有价无市。
国内市面上九成九是冻品,活的松叶蟹,进口手续繁琐,检验检疫周期长,损耗率太高,一般水产商不愿意碰。
那些真正舍得花钱的客人,想吃这一口,还得托人从小日子带。
那要是她把这些全带回去呢?
到时候,店里面活水舱里,百来只橙红橙红的松叶蟹,满缸乱爬,那场面……
什么手续不手续,什么进口不进口,她从公海捞的,自己船拉回去,合法渔获,正规的很。
别人家没有的货,她家有,这不是独一份,那什么才是!
不过,这么多只,她要下海去抓的话,冷就先不说了,万一把它们“吓跑”,岂不坏事。
苏蕴舟赶紧找蟹笼,一笼能装十来只左右,七八笼估计也快抓得差不多了。
饵料么,之前捕鱼剩下的那一大堆杂鱼,她挑了小半桶,打算晚上煮来吃的。现在么,当然是用来引诱螃蟹了。
第一笼入水,缆绳在她掌心飞速下滑,一圈两圈三圈。她的视野跟着笼身一路下行,二十米、四十米、六十米,笼底触礁,饵料气味在海流里散开。
没停手,一字排开,第二笼,第三笼,第四笼……
来来来,都有都有,接完你的,接你的啊!
二十分钟过去,苏蕴舟的“视野”里,第一笼已经快装满了。一团橙红色挤在笼口,蟹爪从网眼伸出来,徒劳地划动。
有几只笨的,在笼外转来转去,硬是找不着入口。
算了,该起了。
第一笼破水而出,六只松叶蟹挂在笼壁内侧,蟹爪修长,甲壳在船灯下泛着浓稠的橙红,最大那只差点占满笼底,蟹螯被绳扣缠住,还在徒劳地挥舞。
苏蕴舟打开笼门,伸手直接按住蟹背。硬,沉,甲壳边缘泛着油脂浸润的光泽。这一笼,6千打底。
第二笼,七只。
第三笼,五只。
第四笼起水时,月亮已经升起,海面铺了一层碎银,笼身出水时水珠泼溅,在月光下亮得像细碎的钻石。
不过,这会儿,再漂亮,她没心思看。一笼接一笼,肩膀,手臂都在发酸。
活水舱里的橙红色的家伙,从六只变成十四只,变成二十九只,变成五十三只,最后停在七十八只。
还有一些蛰伏在的礁缝里,也不出来。苏蕴舟抬头看了看天,身体力行的感受到外面的凉意,下水……还是算了。
这一批,够够的了。
带回去,别说江黄岐镇,就是拉到京市,海市那些高端日料扎堆的地方,也是独一份。
活水舱里,水流哗哗地响。
忙完,苏蕴舟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肩胛骨还僵着,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有点发酸。
慢慢举起胳膊,十指交扣,往上拉伸,脊椎一节一节拉开,咔嗒轻响。侧腰,压腿,转了转脖子。一套伸展做完,血液重新流回指尖。
这么贵的东西,那她必须先尝尝味道!
挑了个最大的,蟹盖比她的巴掌大多了。拎进厨房,扔进水池。爪子徒劳地扒拉不锈钢池壁,不断发出咔咔声。
苏蕴舟按住蟹背,翻过来,刷洗蟹壳,缝隙也不落下。
锅烧水,放姜片。水开,蟹肚朝上入锅。
七分钟过去,蟹壳变成更浓的橙红,关节处渗出油珠,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蟹翻过来,掀开蟹盖,满黄。金色的蟹黄铺满整个蟹壳,油润润的,像刚舀出的蜜。
用筷子挑了一点,送进嘴里。烫,然后是鲜。不是调料堆出来的那种鲜,是干净到透明的甜,蟹黄在舌尖化开。
腿肉,蟹钳肉,蟹身,一缕一缕的细肉,没蘸任何调料,姜醋她都觉得多余。
一只螃蟹吃完,苏蕴舟把空壳收进垃圾袋,洗了手。
没饱。蟹肉是鲜,是甜,但一只螃蟹拆下来,壳占大半分量。对她现在的饭量来说,这点东西只够尝个味。
拉开冰箱,老妈提前塞进去的酱牛肉、卤猪蹄、红烧排骨,早吃光了,冷冻层还剩两盒手擀面。
苏蕴舟翻了翻,鱿鱼,中午那网,跟着一起来的,本来打算明天煮粥,现在吃了吧。
还有虾,也是中午的,虽然死了,但新鲜程度杠杠的,拿出三只。
冷冻层又找出一袋洗好,切好,冷冻的香葱,用的时候跟新鲜的没差。
锅里烧水。鱿鱼去内脏、去膜、切圈。虾去壳开背,黑线挑干净。
水开,下面。面熟,捞进碗里。
锅里的面汤别倒,鱿鱼圈和虾仁扔进去,滚三十秒。连汤带料浇进碗,最后再撒一把冻葱。
面汤清亮,虾仁卷成粉红的球,鱿鱼圈烫得刚好,边缘微微翻卷。冻葱化开,绿莹莹浮在汤面。
虾甜,鱿鱼脆,面条可比蟹顶饱多了。一口接一口,连汤带面扒完大半碗,速度这才慢下来。
窗外的海黑沉沉的,岛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轮廓。
苏蕴舟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进水池,没洗,今天先偷个懒,明早再说。
走进驾驶室,椅子放倒,靠背调低,面在胃里暖暖的。
海风从舷窗缝钻进来,带着咸味。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