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小丫头片子,胆子也太肥了!”
胡丽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她瞥见姜临一行人走过来,脸上的凶狠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转化成了委屈。
“姜少,让您看笑话了。”
胡丽快步走过来,叹了口气,指着被按在地上的那个小太妹,“这年头,真是什么下三滥的人都有。大清早的,简直是晦气!”
姜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一帮没爹妈管的社会盲流!”
胡丽咬牙切齿地解释起来。
原来,今天早上酒店自助餐厅刚开门,这女孩就带着三个同样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小黄毛,趁着保安交接班的空档溜了进来。
在餐厅里一顿胡吃海塞不说,还拿塑料袋偷偷往包里装那些高档的点心和海鲜。
吃饱喝足了,又溜到二楼的公共洗浴区,顺手牵羊拿了好几瓶进口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服务员发现不对劲,叫来保安盘问。
这帮小年轻一看事情败露,做贼心虚,撒腿就跑。
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把胡丽花大价钱弄来充门面的一个半人高青花瓷装饰瓶给撞了个粉碎。
“那几个男的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没影了!就剩下她,穿着这破高跟鞋跑不快,被保安给逮住了。”
胡丽指着地上的女孩,气不打一处来,“姜少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偷吃偷拿就算了,砸了我几万块钱的瓶子,这账我找谁算去!”
听着胡丽的诉苦,被保安反剪着双手的女孩非但没有半点被抓现行的心虚和恐惧,反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炸了毛。
“几万块钱?你他妈糊弄鬼呢!”
“就那个破瓷瓶,拼多多上九块九包邮的货色,你敢讹老娘几万块?你们这群开黑店的吸血鬼!”
“还说我们偷吃?我们那是看得起你这破酒店!”
“你们这群为富不仁的狗东西,一顿早饭卖几百块,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凭什么你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连吃口剩饭都不行?剥削穷人,你们不得好死!”
她的骂声在大堂里回荡,粗俗,直接。
她用最恶毒的语言,扫射着胡丽,也扫射着周围那些衣着光鲜、停下脚步看热闹的客人们。
什么“资本家”,什么“狗眼看人低”,什么“老娘的兄弟马上就带人来把你们这店给砸了”。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种底层的戾气给污染了。
沈夕皱起了眉头,伸出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在鼻尖扇了扇,毫不掩饰眼里的鄙夷。
“老姜,我们走吧。这人太恶心了,嘴里跟吃了大粪一样。”
她紧紧挽住姜临的胳膊,娇滴滴地抱怨,“在这多待一秒,我都觉得脏了眼睛。这种下三滥,直接送局子得了,跟她废什么话。”
在沈夕看来,自己现在已经是站在云端的人了。
自从跟姜临深入交流后,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普通阶层。
对于地上这个满嘴脏话的底层太妹,她有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听风茶舍的女员工们也都厌恶地撇着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孩。
她们虽然也是打工的,但她们在听风茶舍,穿着干净体面的新中式制服,接待的是县城里的达官贵人,拿着高薪,出入高档场所。
她们觉得自己和地上这个女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本能的排斥,像是在看一堆不可理喻的垃圾。
梁艾诺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往旁边移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甜甜的视线,不想让女儿看到这种丑陋的场面。
她看懂了那个女孩。
那不是真的凶狠,那是虚张声势。
姜临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
他深邃的目光,静静注视着那个被保安按在地上,依然像条疯狗一样叫嚣的女孩。
在别人眼里,这女孩是个不可理喻的泼妇。
但在姜临眼里,她就是一个标本。
县城是个江湖,江湖的底层,有底层的生存逻辑。
姜临自以为一眼就看穿了这群人的本质。
他们染着怪异的头发,穿着廉价但夸张的衣服,满嘴江湖道义,动不动就要砍人砸店。
这所有的嚣张跋扈、玩世不恭,其实都只是一层脆弱的伪装。
用来掩饰他们内心的极度自卑、空虚,以及对这个真实世界的深深恐惧。
他们害怕被人看不起,所以就先用最恶毒的话去攻击别人;他们没有真本事,所以就只能靠这种群体性的抱团来互相壮胆。
可一旦遇到真事,遇到强硬的铁板,这种纸糊的团伙,瞬间就会树倒猢狲散。
就像刚才,瓶子一碎,她的那些好兄弟连头都没回,直接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当了替死鬼。
现在的叫骂,不过是穷途末路的虚弱表现。
叫得越响,心里越慌。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按着女孩左边肩膀的那个保安,因为被她喷了一脸的唾沫,嫌恶地偏了一下头,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就是这空档。
那女孩猛地一转头,张开涂着口红的嘴,一口咬在了那个保安的手腕上!
“啊——!!!”
保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剧痛之下,甩开了手。
另一个保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上一滑。
女孩瞬间挣脱了束缚。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看都不看后面,拔腿就朝着大堂的玻璃旋转门狂奔而去。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胡丽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两个保安回过神来,愤怒地追了上去。
女孩跑得极快,眼看就要冲出旋转门了。
可是。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那么滑稽,又那么残忍。
御泉山庄的大堂,铺的是几十万进口的光滑大理石,每天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而女孩脚上穿的,是一双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几十块钱淘来的劣质细高跟鞋。
慌乱的奔跑,光滑的地面,再加上鞋子本身低劣的质量。
就在距离大门还有不到三米的地方。
“啪…”
女孩右脚高跟鞋的鞋跟,断了。
她正在狂奔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由于惯性太大,她连调整姿势的机会都没有,像个破布娃娃,重重地朝前扑倒了下去。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女孩的身体狠狠砸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没有缓冲,没有保护。
她那两条只穿着破洞丝袜的膝盖,直接磕在了地砖上。
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腿流了下来,在地砖上拖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剧烈的疼痛让她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着,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凉气。
刚才那股子怼天对地、老娘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在这一摔之下,摔得粉碎。
滑稽。
又可悲。
两个保安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手下留情。
那个被咬了的保安一脚踩在女孩的后背上,另一个保安直接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死死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跑啊!你他妈再跑啊!属狗的!”
女孩的脸被挤压在地上,嘴唇磕破了,血丝混合着花掉的妆容,糊了一脸。
她痛得直哼哼,但眼里依然透着不屈的凶光,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却还在强撑着不肯求饶。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胡丽冷笑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到女孩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还兄弟多?还来砸我的店?”
胡丽从价值十几万块的爱马仕包里掏出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慢条斯理地解开屏幕。
“你这种垃圾,我见得多了。今天不给你长点记性,你还真以为这酒店是你家开的。”
“我现在就打110。”
“偷盗数额巨大,故意损坏昂贵财物,还咬伤保安。小丫头,你这几样加起来,足够你在里面踩几年缝纫机了!”
胡丽说着,手指点在了拨号键上。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们都发出了幸灾乐祸的议论声。
在他们看来,这种底层的小混混,被抓进局子,就是最好的结局,也是这个社会运转的正常规律。
沈夕看着地上那滩血迹,嫌恶地往姜临身后躲了躲,仿佛那血会脏了她的衣服。
梁艾诺则轻轻捂住了甜甜的眼睛,转过身去。
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阶级的碾压,在这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姜临微微摇了摇头。
他准备转身,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今天这出戏,已经看到了结局,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
底层人的悲欢离合,在不涉及他自身利益的时候,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就在姜临刚要迈出第一步。
就在胡丽的手机屏幕上,110三个数字已经按下,准备点下拨出键时。
突然。
“哐当!!!”
一声巨响,震碎了大堂里的片刻宁静。
那扇缓慢转动的玻璃旋转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踢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胡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保安也抬起头。
姜临刚刚迈出去的脚步,重新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男孩。
不满二十,身上穿着一件廉价黑色卫衣,兜帽半拉着,露出了一头干枯黄毛。
他的裤腿一长一短,脚上穿着一双边缘已经开胶的帆布鞋。
这副打扮和女孩如出一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经历了极速狂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死死攥在右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扳手。
一把生了锈的实心大号金属扳手。
“放开林小野!!!”
这声吼叫,在大堂里回荡,带着要与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
原本被按在地上、死咬着牙没哭的女孩,在听到这声吼叫的瞬间。
浑身猛地一颤。
她努力地偏过头,那张被血水糊满的脸,看向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
眼泪,终于决堤。
“刘……刘狗……”
女孩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刚才就算是被磕破了膝盖,被保安踩在脚下,她都没有觉得绝望。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命,出来混,早晚有这一天。
但当她看到那个去而复返的黄毛时。
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她比谁都清楚,当兄弟们跑了的那一刻,她就是被抛弃的棋子。
可是,这个平时最怂、最怕事、连打架都只感躲在后面递砖头的刘狗,竟然回来了。
拿着一把破扳手,面对着高档酒店的保安和一众冷漠的客人,单枪匹马地回来了。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胡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两个保安虽然身材魁梧,但看着那个双眼通红、手里拿着铁家伙的疯子,心里也开始打鼓。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眼前这个黄毛,显然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都他妈给我让开!”
刘狗举起那把生锈的扳手,一步一步朝着大堂中央走来。
“敢动她,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姜临站在人群中。
看着这个像小丑一样举着扳手、企图用这种虚弱的武力来对抗的黄毛。
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那双一直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