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大气的嫂嫂
夜色渐深，院中的喧嚣早已沉寂。
陈慧娴的提问，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黑暗中荡开无声的涟漪。
她的声线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轻颤，那是根植于骨子里的不安。
“柳姑娘和药儿妹妹都是好人，知书达理，本事也大。”
“但她们……毕竟是外人。”
她不敢去看李牧，只是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的全部注意力。
李牧停止了擦拭刀身的动作，他能感觉到身边女人那细微的紧张。
张翠儿的闹剧是一个引子，真正让她感到威胁的，是柳如烟的聪慧和李药儿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两个女人的到来，正在无形中改变这个家的格局，也动摇了她原本以为稳固的地位。
他没有说那些你想多了之类的安慰。
太空泛了。
他伸出手，覆盖在她放在石桌上那只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手收缩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嫂嫂。”
李牧的声线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郑重。
“在我心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陈慧娴的身体轻轻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月光下，她能看到李牧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里面没有半分敷衍，只有真切的肯定。
这句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能让她心安。
所有彷徨，所有不安，所有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反手，用力回握住李牧宽厚温暖的手掌。
第二天，李家村的人发现，那个总是温声细语，待人谦和的陈慧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早饭过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忙碌的家务。
她先是将一碗精心熬煮的米粥端进卧房，亲手喂柳如烟喝下，又细致地为她擦了擦脸和手。
然后，她走出来，站到了院子中央。
“柳妹妹，药儿，小翠，你们都过来一下。”
她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人忽视的力量。
卧床养病的柳如烟在小翠的搀扶下，披着外衣靠在了门框上。
李药儿也从她的药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询问。
陈慧娴的视线缓缓扫过她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柳如烟身上，神态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家里的事情，小牧交给了我，以后就要定个规矩。”
柳如烟的杏眼微微眯起，她做好了迎接一场不动声色交锋的准备。
争宠？排挤？还是确立她女主人的地位？她已经想好了数种应对的方案。
然而，陈慧娴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柳妹妹，你心思缜密，见识广博，远胜于我。”
“你现在身子不便，但脑子是活的。”
“从今天起，家里的账目就由你来管，每日的进出开销，我会报给你，由你卧床核对记录。”
柳如烟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陈慧娴会主动将象征着内宅核心权力的财权，分一部分到她手上。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架空，而是真正的人尽其用。
不等她反应，陈慧娴又转向了李药儿。
“药儿，你的任务最重，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以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就专心制药，研究你的医术。需要什么药材，缺什么器具，直接列单子给我，我来想办法。”
李药儿眨了眨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安排正合她意，她本就不擅长应付杂事，能让她全心全意地扑在草药上，是她最希望的。
最后，陈慧娴看向了有些局促不安的小翠。
“小翠，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照顾好你家小姐的饮食起居，不得有半点疏忽。其余的杂务，听我安排。”
一番话，清晰明了，没有一句重话，却将这个成分复杂的后院梳理得井井有条。
柳如烟看着陈慧娴，这个她曾经以为只是个空有美貌的传统妇人，此刻在她眼中，形象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她心中那点微妙的比较和戒备，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敬佩。
她对着陈慧闻，真心实意地低下了头。
“全凭姐姐安排。”
药儿和小翠更是毫无异议。
一个能专心研究草药，一个能更好地服务主人，这种安排让她们心服口服。
“慧娴姐姐费心了。”
“谢谢慧娴姐姐！”
陈慧娴第一次以绝对的公正和超乎寻常的智慧，真正展现出了主母的风范。
这一切，都被站在不远处角落里的李牧尽收于底。
他心中暗自点头，脸上却不动声色。
捡到宝了。
他一直以为嫂嫂只是擅长针线和庖厨，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惊人的个人魅力和管理才能。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将人心和事务都理顺的能力，在后世，妥妥的是个顶级的HR总监。
晚上，等所有人都歇下后。
李牧走进了陈慧娴的房间。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里面装着他前几次打猎和卖黄精剩下的所有铜板和碎银，是这个家全部的流动资金。
“以后，家里的钱，你来管。”
他将那个钱袋，推到了陈慧娴的面前。
陈慧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再抬头看看李牧。
这不仅是钱，更是这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靠。
她的鼻尖一酸，强忍着才没让泪珠掉下来。
她没有推辞，而是郑重地将钱袋收好，放在了床头的箱笼里。
油灯下，她拿起针线，为李牧缝补白天训练时被树枝刮破的衣领。
昏黄的灯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显得格外静美。
“后山那片地，我想开春后种些药材，药儿列了单子，只是种子不好找。”
“郭孝师傅说，想打制更好的兵器，需要些百炼钢，县城铁匠铺要价很高。”
“还有青壮们训练，肉食的消耗比之前大了三成……”
两人在油灯下低声交谈，商量着未来的开支，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派寻常夫妻过日子的温馨景象。
隔壁，柳如烟的房门虚掩着一条缝。
她没有睡，外面的谈话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她听着那些关于粮食、钢铁、药材和未来的规划，听着那两人之间默契的商议，心中涌起一股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那种全然的信任，那种朴实无华的相守，是她在柳家那个充满算计和利益交换的深宅大院里，从未见过的风景。
李牧从陈慧娴屋里出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内宅已定，后院安稳，这个家，终于走上了一条他期望的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