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
比柳叶巷第一个孩子还早一年。
“那个人还在吗?”
“在,他住在城西福利院。我留了地址。”
陈默站起身。
“去看看。”
城西福利院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很安静。王强带着陈默进去,在值班室登记了名字,然后去后面的宿舍楼。
老贺住在一楼,一间很小的屋子。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慢慢坐起来。
他七十多岁,瘦,头发全白了。眼睛有些浑浊,但看到陈默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就是小王说的那个人?”
陈默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贺师傅,那个防空洞,您还记得在哪儿吗?”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但我不敢去了,太多年了。”
他看着陈默。
“你们要去?”
陈默点点头。
老贺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发黄发脆,折叠得很整齐。
“这是我当年画的地图。那个洞在城西老砖厂后面,一个土坡下面。洞口被石头堵住了,但能搬开。”
陈默接过那张纸,展开。
很简陋的图,几条线,几个标记。但能看出大概位置。
“谢谢您。”
老贺摇摇头。
“不用谢。那些名字,我记了一辈子。如果有人能去看看,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
“有一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
陈默看着他。
“什么名字?”
老贺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刘秀芬,我妹妹。”
陈默愣住了。
“您妹妹?”
老贺点点头。
“她1957年不见了。那年她十二岁。我找了她很久,没找到。后来进了那个防空洞,看到墙上有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抖。
“是刻的。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陈默的手握紧了。
刘秀芬,十二岁,1957年,比柳叶巷第一个孩子还早一年。
“后来呢?”
老贺低下头。
“后来我不敢去了,我怕再看到那些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们去的时候,能帮我看看吗?看看她的名字还在不在。”
陈默点点头。
“会的。”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许乐山出发去城西。
老贺的地图画得很准。他们找到那个废弃的砖厂,绕到后面,果然有一个土坡。坡上长满了荒草,坡底有一堆乱石。
他们搬开那些石头,露出一个洞口。
很窄,只能一个人钻进去。
陈默打开手电,第一个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很陡,脚下全是碎砖和泥土。他慢慢往下走,走了大概二十米,通道变宽了,出现一个很大的空间。
是一个防空洞。
大概有篮球场那么大,穹顶很高,墙上还有当年留下的铁架。地上堆满了杂物,破箱子、烂木头、生锈的铁桶。
陈默站在那儿,用手电扫过每一面墙,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从墙脚到头顶,到处都是。
很多名字。
“李大山”
“王二妮”
......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前走,手电的光一尺一尺扫过那些墙。
越往前走,那些名字越多。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有的用指甲刻的,有的用石头划的,有的用血写的。
他走到最里面,停下来,那一面墙上,刻着七个名字。
还有两个,没有名字,只有日期。
1949年和1950年。
和柳叶巷地窖里的那七个孩子对上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人,在被关进地窖之前,来过这儿。
他们被带到这儿,被刻上名字,然后才被送走。
这儿是第一个地方,比那些实验点更早,比九老会更早。
许乐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什么地方?”
陈默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防空洞,藏着更早的秘密。
那些人,那些孩子,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先被带到这儿,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才被送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刻名字干什么?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就可以走了。”
这儿,就是让他们被记得的地方,刻下名字,就等于被记住,然后他们才能被带走。
陈默的手握紧了手电,那些人,那些做这件事的人,想得真周到。
连被记住这一步,都替他们安排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墙的名字。
去了哪儿?死了还是活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得把这些名字也记下来。
一个一个,一个都不能少。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防空洞里待了很久。
陈默把每一面墙上的名字都拍了下来。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被划掉了,有的只剩半个字。但他都拍下来了。
一共四百三十七个名字。
四百三十七个人。
比九老会的三千多人早,也比他们更无名。
老贺的妹妹刘秀芬,是第二百零三个。
她的名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旁边还有一个日期,1957年8月15日。
陈默站在那个名字前,拍了一张特写。回去以后,他要给老贺看。告诉他,他妹妹还在,在那面墙上,被记住了。
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默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把那些照片收好,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很远,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土坡,那堆石头,那个洞口。
从防空洞回来的那天晚上,陈默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导进电脑里。四百三十七个名字,他对着屏幕,一个一个抄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抄到刘秀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1957年8月15日,十二岁。他想起老贺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六十多年、终于可以放下来的东西。
他继续抄,抄到凌晨三点,四百三十七个名字全部抄完。
加上之前的,那本笔记本里已经有将近四千个名字了。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