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一分为二。
左边是方永,极道律所的老宅,环形灯,朴实无华。
背景是书架和一盆林疏月精心修剪的绿萝,绿萝长得很好,垂下来几根藤蔓,给这间老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右边是陈铭,正大律所的办公室,高端大气。
真皮椅,红木桌,背后是整面墙的奖杯和证书——从“优秀律师”到“行业领军人物”,琳琅满目。
陈铭对着镜头笑了笑。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精明而锐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藏青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一看就是那种每天出门前会在镜子前站十分钟整理衣着的精致老男人。
那笑容很职业,像在参加行业颁奖典礼。
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
“方律师,恭喜啊。”
方永看着他:“恭喜什么?”
“市律协的邀请。”陈铭推了推金丝眼镜,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刚收到的消息吧?六个特邀讲师之一。青荷区就你一个。”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后生可畏。”
弹幕开始躁动——
【他果然是看到消息来的】
【这是来恭喜的还是来找事的?】
方永没说话。
陈铭的笑容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快,像是不自觉的动作。
方永注意到了。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试图掩饰什么。
“方律师,你执业一个多月,代理了两个案子。说实话,在行业里,这种履历……能被市律协选中,确实让人意外。”
“陈律师有话直说。”
陈铭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
“好。那我直说——”
他的笑容收了一些,但没消失。
“方律师,市律协的邀请,分量不轻。六个特邀讲师,全市几千名律师,选六个。你能被选中,说明有人看好你。”
他顿了顿。
“但我很好奇——市律协选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是看专业能力,还是看……别的什么?”
弹幕开始两边倒——
【这人说话好阴阳】
【他什么意思?说方律师靠关系?】
【方律师靠的是案子说话!】
方永看着陈铭,没有急着反击。
他注意到陈铭说“别的什么”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那是轻蔑,也是试探。
他在看方永会不会被激怒。
眼下虽然不是法律咨询,破妄之眼起不了作用。
但方永见过太多这种以年纪压人的老资历。
根本不受影响。
方永开口:
“陈律师觉得,标准应该是什么?”
陈铭笑了,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
“至少是有十年以上执业经验、代理过有影响力的案件、在行业内有公认的专业水准。”
他顿了顿。
“方律师,你执业一个多月。代理的两个案子,确实有社会影响力。但你代理过商事案件吗?你处理过标的额过百万的纠纷吗?你在法庭上跟对方律师正面交锋过几次?”
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摊了摊手——一个“你自己看”的姿态。
“我不是质疑你。我只是好奇——市律协的标准,是不是越来越低了?”
弹幕炸了——
【这人就是来找茬的!】
【方律师赢的是实打实的案子!】
方永没急着回答。
他看着陈铭,目光平静。
“陈律师,你刚才说的标准——十年以上执业经验、代理过有影响力的案件、行业公认的专业水准。这些,你都有。”
陈铭的笑容稳了一些。
“但你有没有想过——市律协这次选的是普法讲师,不是‘年度优秀律师’。普法面对的是普通老百姓,不是公司法务。”
他顿了顿。
“你觉得,一个从来没帮农民工打过官司的律师,能跟农民工讲清楚工伤怎么认定吗?”
陈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方律师,术业有专攻——”
“对,术业有专攻。”方永说,“你专攻商事案件。我专攻民生案件。市律协这次选的是民生普法讲师。选我,没选你——不是因为谁更专业,是因为方向不同。”
他顿了顿。
“陈律师,你执业十五年,代理了上百个案子。我问你几个问题。”
陈铭的手指重新开始敲桌面——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请说。”
“《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这条,你用过的次数,超过三次吗?”
陈铭的嘴唇抿了一下。
“……不记得了。”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职工发生事故伤害,用人单位应当自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30日内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用人单位未按规定提出申请的,工伤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可以在一年内直接提出申请。这条,你用过吗?”
沉默了一秒。
“……没有。”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用工单位将工程违法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个人,该组织或个人聘用的职工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这条呢?”
陈铭的笑容淡了一些。
“……知道。没用过。”
方永靠在椅背上。
“陈律师,你执业十五年,代理了上百个案子。你帮大公司打合同纠纷、股权纠纷、商事仲裁——这些你很擅长。但普通老百姓最需要的那些法律知识,你‘知道’,但‘没用过’。”
他顿了顿。
“市律协的普法活动,面对的是全市群众。你觉得,他们更想听你讲‘公司股权纠纷的裁判规则’,还是更想听你讲‘农民工摔伤了怎么办’?”
陈铭的下颌微微收紧。他的双手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按着桌面——像在压住什么东西。
“方律师,你——”
“但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不服。”方永看着他,声音忽然放慢了,“还有别的原因。”
陈铭的手指停了。
“什么别的原因?”
方永没回答。他盯着屏幕里的陈铭,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慢慢划过那张职业化的脸。
他来得太快了。
市律协的消息刚公布,他立刻就申请连麦。
这不是一个“看了直播顺便进来”的人会有的反应。
他一直在等。
他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