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场，戚婉宁与谢清晏并肩往营帐方向走。
此时正值仲秋，白日里的山林虽被染得层林尽染、绚丽夺目，可到了夜里，秋霜浸透了枯叶，林间便多了一股子肃杀与干冷。
戚婉宁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月轮圆满，悬在树梢之上，将整个围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她轻声道了句：“今晚月色还挺好。”
谢清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接话，脚步却放慢了些。
戚婉宁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与前方三五成群的人群渐渐拉开了距离。
前面有人在说笑，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真切。
戚婉宁方才吃撑了，不想那么快回营帐，只想在附近散散步消食，步伐缓慢，谢清晏走在她身侧，也不催她。
路两侧是稀疏的林木，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交错的暗影。
夜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将白日里围猎的燥热与喧嚣一并吹散了。
戚婉宁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夹杂着一些她分辨不出的动静。
夜风将声音送过来，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戚婉宁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巡逻的侍卫，而且秋猎期间，随皇上出行的人很多，夜里有人走动很正常。
然而，那声音越来越不对劲。
她听见一个女子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子低沉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黏腻，像是哄骗，又像是命令。
“公子，您慢些……若是被人看见……”
“大晚上的，谁会往这里走？专心点！”
男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女子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是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混着枝叶被压断的脆响。
戚婉宁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虽然还未与谢清晏圆房，却也能猜到那是什么声音。
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那红色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迅速蔓延到了耳朵和脖子间。
她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外衫的袖口，一时竟不知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离开。
谢清晏显然也听见了。
他的脚步停下，目光往林间扫了一眼。
月光下，那片林木的阴影深处，隐约能看见两道交叠的人影，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人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那边传来的声音越发暧昧，戚婉宁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遇上这种事也就罢了，还要与谢清晏一同遇见。
她准备转头就走，又听到那边传来说话声：“公、公子……若是少夫人知道了，那奴婢……”
“她知道又如何？哪个大户人家的男人不纳妾、不收通房？我与她成婚一年未纳妾，已是全了她的面子。如今她已有孕在身，身子不便，还不能让别的女人替她分忧了？”
男人说得理所当然，语气中带着一种大户人家公子哥特有的理直气壮和凉薄。
谢清晏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淡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他言罢，转身便走。
戚婉宁迈步跟上，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外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出几十步，林间那暧昧的声音渐渐远了，被夜风吞没，再也听不见。
戚婉宁这才慢下脚步，心跳却还没平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还是烫的，耳尖的热意像退不下去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低着头，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那抹红意无处可藏。
谢清晏走在她的身侧，与她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侧脸上掠过，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戚婉宁暗自庆幸谢清晏没有开口提方才的事，否则她都不知该如何回话了，想到那对男女的对话，她微微侧头看身边的男人，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谢清晏感受到她的目光，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戚婉宁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他因何发笑。
月光下，谢清晏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眼眸中带着笑意，正看着她，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戚婉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别过脸去，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夫人这般看着为夫作甚？若是有什么问题，直接开口问便是。”
戚婉宁一怔。
谢清晏唇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深了些，凑在她耳边，低笑着揶揄道：“夫人放心，为夫不偷腥。”
戚婉宁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比方才听到那声音时红得更厉害。
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月光下，他那双含笑的眼正望着她，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让人又恼又没处发的气定神闲。
她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谁看你了？我在看路，你可别自作多情。”
谢清晏也不戳破，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戚婉宁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才迈步跟上去，刻意落后了半步，走在他斜后方，这样就不用跟他并排，也不用担心他再突然偏头看她。
只是走着走着，她落后的距离就越来越远。
谢清晏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她，轻笑一声：“夫人，为夫又不是什么毒蛇猛兽，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戚婉宁闻言一愣，抬眼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一段距离，这才慢吞吞地挪着步子朝他的方向走去。